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
白嘉轩暴跳如雷,回身就去找鞭子,“我看你是烧坏了脑子!那是去打仗,是去送命!你以为是去赶集吃羊肉泡馍?”
白孝文根本不看他爹,死死盯着朱先生的眼睛,开始了他的这一世的第一场豪赌。
“诸葛亮出山尚带书童,姑父乃是关中夫子,文坛领袖,若是孤身前往,岂不是让那甘肃的蛮兵笑话咱关中无人?笑话咱读书人连个捧书磨墨的伴当都找不到?”
白孝文顿了顿,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虽然稚嫩,却透着股金石之音。
“再者,姑父去了是要谈大义,但有些话,大义讲不通。我是个娃娃,童言无忌。有些您说不出口的利害关系,我说得。有些您弯不下来的腰,我替您弯。升允若是动了杀心,看见个八岁的娃娃,这刀子怕是也得慢半拍。”
朱先生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自己大腿高的小人儿,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这番话逻辑严密,层层递进,既顾全了面子,又点出了里子,甚至连人性的弱点都算计进去了。
这哪里是个孩子?这分明是个妖孽!
或者说,是天降的麒麟儿?
寒风呼啸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
白嘉轩还在那骂骂咧咧,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,他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。
“孝文,你不怕死?”
朱先生突然笑了,那是一种遇到同类的欣慰。
“怕。”
白孝文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但我更怕窝窝囊囊地活。姑父若是做成了这件大事,那是救了二十万人,也是救了咱们白鹿原。覆巢之下无完卵,西安城要是被屠了,乱兵下一个抢的就是咱这儿。我也是为了活命。”
这话太实在了。
实在得让人无法反驳。
朱先生站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那种悲壮的赴死之气散去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豪迈。
“好!好一个覆巢之下无完卵!”
朱先生仰天长笑,笑声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“嘉轩,别拦了。这娃说得对,我朱某人若是连个娃娃都不如,还谈什么救国救民!”
“姐夫!你真要带他去?!”
白嘉轩急眼了,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。
朱先生一把将他拉起来,指着白孝文道:“嘉轩,你这眼皮子浅了。这娃今晚说的话,比你我都透亮。这是你白家的造化,不是劫数。若真有不测,我朱某人用这条命先给他垫背!”
说完,朱先生不再啰嗦,一把将白孝文抱起,放在了那头黑叫驴的背上。
“走!”
一声吆喝,那黑叫驴打了个响鼻,迈开蹄子踏碎了地上的积雪,朝着漆黑的夜色中走去。
白孝文坐在驴背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嘉轩瘫坐在雪地里,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。旁边的鹿子霖缩着脖子,眼神里既有幸灾乐祸,又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恐惧。
白孝文收回目光,裹紧了朱先生递过来的那件旧羊皮袄。
这一走,他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那个唯唯诺诺的白家大少爷死在了这个风雪夜。
从今往后,他要用这八岁的身躯,去会一会这乱世的各路神鬼。
路极其难走。
出了原上,风雪更大了。路上没个行人,偶尔能看见倒在路边的尸体,已经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。
白孝文两辈子加起来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。
前世在书上看到“路有冻死骨”不过是一行字,如今活生生摆在眼前,那冲击力让他胃里一阵阵翻腾,酸水直往上涌。
那尸体的眼窝成了黑洞,干枯的手指还保持着向天抓挠的姿势,像是在质问这贼老天。
朱先生在前面牵着驴,感觉到了背上孩子的颤抖,没回头,只是沉声问:“怕了?”
“恶心。”白孝文咬着牙,强行把呕吐感压下去,“姑父,这世道病了。”
“是病了,还得是大病。”朱先生叹了口气,“药方子难找啊。有人说是要把辫子剪了,有人说是要把皇帝废了,乱糟糟的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”
“剪辫子没用,废皇帝也没用。”白孝文冷冷地接了一句,“得见血,得大换血。把这些烂肉都剜了,新肉才能长出来。”
朱先生脚步骤然一顿。
他回过头,惊疑不定地看着驴背上的孩子。风雪中,那双稚嫩的眸子里透出的寒光,比这冬夜还要冷上几分。这话里的杀气,浓得化不开。
“这是梦里学来的?”朱先生试探着问。
“梦里见得多。”白孝文不想解释太多,含糊道,“姑父,前面就是灞桥了吧?”
“嗯,过了桥,就是清军的前哨了。”
朱先生也没再追问。这孩子今晚给他的惊吓太多了,多得让他有些麻木。他隐隐觉得,自己这个侄子体内,似乎苏醒了一头猛兽。
还没上桥,一盏探照灯突然打了过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干什么的!站住!”
一声暴喝响起,紧接着就是拉枪栓的声音。
哗啦啦,七八个穿着号衣、留着辫子的清兵从雪窝子里钻出来,手里的汉阳造黑洞洞地指着这一老一小。
“妈的,大半夜还在外面晃悠,肯定是革命党的探子!先崩了再说!”
领头的一个棚目满脸横肉,根本不听解释,抬手就是一枪。
“砰!”
子弹打在驴蹄子前面的雪地上,溅起一蓬冰渣子。黑驴受了惊,猛地一尥蹶子,差点把白孝文甩下来。
白孝文死死抓住驴鬃毛,心脏剧烈跳动,但大脑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。肾上腺素飙升,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感,竟然让他有一丝……兴奋?
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?
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。他不爽,很不爽。这种不爽让他想把眼前这几个杂碎的脑袋拧下来。
“瞎了你们的狗眼!”
朱先生还没开口,白孝文先在驴背上站了起来。他虽然个子小,但居高临下,加上前世那种颐指气使的博士导师派头,竟然把那几个大兵吼愣了。
“也不看看这是谁!前清举人,当世大儒朱先生!奉了你们大帅的令来议事的!谁敢开枪,误了大帅的大事,剥了你们的皮!”
白孝文这几句话全是扯虎皮拉大旗。升允根本没请朱先生,但他赌这帮大头兵根本见不到升允,更不敢拿这事去赌命。
果然,那棚目被这一嗓子吼住了。
他狐疑地打量着朱先生那一身儒雅的长衫,又看了看白孝文那虽然幼小但气势逼人的模样,心里犯了嘀咕。这年头,读书人还是有点分量的,尤其是这种敢直闯大营的读书人,指不定真有什么大来头。
“当真?”棚目把枪口往下压了压。
“废话!前面带路!”白孝文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,直接发号施令。
朱先生在一旁看着,心里暗自咋舌。这娃的胆子,是用铁打的吗?刚才那一下子,连他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。
那棚目被这一吓,气势顿时矮了半截,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:“搜身!要是没家伙,就带进去让营官发落!”
几个大兵上来粗暴地摸了一遍,除了一箱子书和几块干粮,啥也没有。
“走吧!”
在几把刺刀的押解下,两人一驴,走过了灞桥。
前方的黑暗中,连营十里,灯火如龙。那是二十万杀人不眨眼的清军,也是白孝文在这个乱世的第一块踏脚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。
好戏,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