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灞桥,这路就算是真正走进了鬼门关。
风雪不仅没停,反而像是要埋了这世间所有的腌臜事,扯絮般往下落。
驴蹄子踩在雪窝里,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,在这死寂的旷野上听着渗人。
白孝文缩在朱先生怀里,那件旧羊皮袄上还带着股好闻的墨香和旱烟味。
但他此刻没心思闻这个,眼睛死死盯着路边。
那是怎样的一副光景。
几里地的路,倒卧的尸首就没断过。
有的已经被雪埋了大半,只露出一只发青的脚丫子。
有的还新鲜着,身下的雪被血浸得黑红,像是泼了一盆酱汤。
几只眼睛冒着绿光的野狗,正围着一具尸体撕扯,听见驴蹄声,猛地抬头,龇着在那牙花子上挂着肉丝的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吓声。
朱先生手里的缰绳抖了一下。
这位关中大儒,平日里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,可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,呼吸也乱了。
他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个冷硬的馍,掰碎了扔过去。
野狗哄抢作一团。
“这世道,人活得不如狗。”
朱先生叹了口气,那声音像是从胸腔子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孝文,怕就把眼睛闭上。”
“不闭。”
白孝文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他不仅没闭眼,反而把身子探出去,死死盯着那几条野狗,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厉。
“姑父,记着这路上的死人。待会儿见了升允,这就是咱们的筹码。”
朱先生身子一僵,回过头,看着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。
这话太毒,也太准。
“你这娃,心里头咋装了这么多煞气?”
朱先生眉头锁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“圣人书里教的仁义礼智信,你是一句没听进去,倒像是跟那法家的韩非子成了忘年交。”
白孝文把手揣回袖筒,那种超出年龄的成熟感再次接管了身体。
他不能装纯了,到了这地步,必须让朱先生彻底相信他是个“妖孽”,只有这样,接下来的那场生死局,朱先生才会听他的。
“姑父,书上的道理,那是给太平盛世的人听的。现在这世道,仁义就是那地上的尸首,任人践踏。”
白孝文指了指远处漆黑的连营。
“升允手里有枪,有二十万人马,他就是道理。咱们只有一张嘴,要想活命,要想救西安城,就得比他更狠,比他更懂怎么吃人。”
朱先生沉默了良久,重新牵起驴绳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风声呜咽。
“刚才在桥头,你说孔明出山带书童。”
朱先生忽然开口,语气里多了几分考校的意味。
“那你倒是说说,今儿个这局,若是诸葛孔明来了,他会怎么破?”
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摸底。
白孝文知道,关键时刻到了。
他必须用这八岁的嘴,说出让这位大儒心服口服的话。
“孔明来了,也不会跟升允谈大义。”
白孝文语速不快,但字字清晰。
“升允这二十万甘军,看着吓人,其实就是个空架子。他是为了大清复辟来的?那是幌子。他是怕大清亡了,他这个陕甘总督没地儿搁,手里的兵没了饷,最后被人当肥猪宰了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
朱先生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“这天下大势,如今就是个‘抢’字。南方革命党抢地盘,北方袁大头抢皇位。升允夹在中间,想当忠臣,可大清的气数尽了,他这忠臣当得尴尬。”
白孝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他围西安,是想手里攥个筹码,跟袁大头也好,跟革命党也好,讨价还价。他若真屠了城,那就是把桌子掀了,谁也不会容他。到时候,他就是个死人,还是个遗臭万年的死人。”
朱先生猛地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,死死盯着白孝文。
这番见解,就是放在西安城里的督军府,也没几个人能看得这么透。
这哪里是八岁的蒙童,这分明是个洞若观火的国士!
“孝文,你给姑父交个底。”
朱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天晚上的梦,你到底看见了啥?”
“看见了血流成河,看见了白鹿原变成了焦土。”
白孝文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半真半假地忽悠。
“还看见姑父你为了救百姓,把命搭进去了,可最后也没落下个好,被人骂是迂腐。”
朱先生身躯一震。
“所以我要来。”
白孝文从驴背上跳下来,雪没过了他的脚踝。
他走得艰难,但背挺得笔直。
“姑父读的是圣贤书,修的是浩然气,那是治世的良药。可这乱世的毒疮,得用猛药,得用刀子割。我就是那把刀。”
“刀……”
朱先生喃喃自语,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部的小人儿,心里竟生出一股子寒意,继而又是一股莫名的狂喜。
白家出了个麒麟儿。
不,这可能是头要吃人的老虎。
但这老虎若是养好了,能护住这八百里秦川。
“好!好一个猛药!”
朱先生一把拉住白孝文的手,那手劲大得吓人。
“今儿个,姑父就信你这一回。你说咋弄,咱就咋弄!”
这算是彻底交了底。
两人继续前行,气氛却变了。
之前是长辈带晚辈,现在,竟隐隐有了点“合伙人”的意思。
越往前走,兵营的气息越重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马粪味、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。
远处的中军大帐像是一头趴在雪地里的巨兽,张着血盆大口。
巡逻的马队多了起来,那一双双在黑暗中扫视的眼睛,带着野兽般的警惕。
“站住!口令!”
又是一队巡逻兵冲了出来。
这次没那么好糊弄了,七八杆枪直接顶到了脑门上。
“读书人,来见升大帅。”
朱先生这回没等白孝文开口,自个儿先顶了上去。
他把白孝文护在身后,那股子大儒的气度散发出来,竟让那些兵痞子愣了一下。
“大帅也是你们想见就见的?”
一个满脸麻子的哨官啐了一口,“抓起来!我看像是探子!”
“慢着!”
白孝文从朱先生身后探出头。
他没看那哨官,而是指着远处那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帅旗。
“那旗子快折了。”
众人下意识地抬头。
恰好一阵狂风卷过,那杆用来立威的帅旗,“咔嚓”一声,竟然真的从中间断了,呼啦啦地卷着雪花砸了下来。
全场死寂。
那些当兵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,最信这个。
帅旗折了,这可是大凶之兆!
那哨官脸都白了,看着白孝文的眼神就像见了鬼:“你……你这娃娃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是来救你们命的。”
白孝文这一手“神棍”装得浑然天成。
其实他刚才就是看到了那旗杆子被风扯得变形了,加上前世学的物理力学常识,算准了那旗杆受不住这八级大风。
但在古人眼里,这就是铁口直断。
“带路。”
白孝文背着手,明明穿着个不合身的小棉袄,却走出了大将军巡营的架势。
“晚了,你们大帅的脑袋保不住,你们的脑袋更保不住。”
那哨官咽了口唾沫,握枪的手都在抖。
他看了看那断掉的旗杆,又看了看这个邪乎的娃娃,终究是没敢扣扳机。
“跟……跟我来。”
穿过层层叠叠的营帐,压抑感越来越重。
两边的士兵都在磨刀擦枪,那种临战前的肃杀之气,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
白孝文注意到,不少士兵的棉衣都破了絮,脚上的鞋也张了嘴,显然这支部队的后勤已经到了极限。
这就是机会。
到了中军辕门外,那景象更是骇人。
几根木桩子上,挂着几颗还没冻透的人头,那表情狰狞扭曲,显然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。
血顺着木桩子流下来,冻成了红色的冰溜子。
朱先生的脚微微顿了一下,脸色发白。他是读书人,虽然有骨气,但毕竟没见过这等修罗场。
白孝文却停下了脚步。
他走到那木桩子前,仰起头,借着火光看着那几颗人头。
那应该是之前来劝降的革命党。
“怕了?”押送他们的哨官阴恻恻地笑,“再往前一步,这就是你们的下场。”
白孝文转过头,看着那哨官,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纯真的笑容,露出两颗刚换好的门牙。
“这几位叔叔死得冤。”
他说着,竟然伸出手,在那结了冰血的木桩子上拍了拍,像是拍打自家的门框。
“不过,他们是用嘴劝,我是用心劝。心到了,这血就不用流了。”
说完,他也没擦手上的血污,直接把手揣回兜里,迈过辕门。
“走吧,姑父。升大帅的茶,怕是已经凉了。”
朱先生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。
这哪里是书童,这分明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小阎王!
但也就是这个小阎王,或许真能镇得住这满营的妖魔鬼怪。
大帐的帘子被掀开。
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烧酒味扑面而来。
正中间的虎皮大椅上,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老人。
花白的辫子盘在脖子上,一脸横肉,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。
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死死盯着走进来的这一老一小。
升允。
那个发誓要血洗西安城的满清死忠。
“朱先生,别来无恙啊。”
升允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怎么,你也急着来给我这把枪祭旗?”
白孝文站在朱先生身侧,目光越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刀斧手,直接撞进了升允的眼里。
这一刻,博弈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