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说,大清的龙脉断了。”
白孝文猛地回头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大帅您是聪明人,辛亥年的这把火,已经把那个烂透了的架子烧塌了。宣统皇帝都要退位了,您还在这儿演什么忠臣孝子?您这哪是尽忠,您这是拉着这二十万关中子弟给那具棺材陪葬!”
“住口!”
升允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,猛地把枪拍在桌子上。
“妖言惑众!我要毙了你!”
“毙了我容易!”
白孝文丝毫不惧,反而往前顶了一步,胸口几乎顶到了枪口上。
“您毙了我,就能变出粮草吗?毙了我,这天下大势就能倒流吗?毙了我,您这二十万弟兄就能不哗变吗?”
这三连问,像是一记记重锤,狠狠砸在升允的心口上。
大帐里静得可怕,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。
朱先生在一旁看得手心全是汗,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!
只要升允的手指稍微抖一抖,白孝文的小脑袋就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。
白孝文却仿佛根本没看见那把枪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突然软了下来,从刚才的咄咄逼人变成了推心置腹。
“大帅,我今年八岁,是个娃娃。娃娃不说假话。”
他看着升允的眼睛,诚恳得像是在劝自家大爷。
“您这绿豆糕干,是因为没油水。这西安城就像这绿豆糕,看着诱人,实则难咽。您要是真打下来了,且不说那几十万冤魂缠着您,就说这天下,谁还能容得下您?革命党要杀您,袁某人要杀您,这天下悠悠众口要唾弃您。”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升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。
他的手慢慢从枪上移开了。
白孝文心里松了口气,知道这把稳了。
重新爬上椅子,用手指蘸着茶水,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又在圈外画了一条线。
“退。”
白孝文吐出一个字。
“退?”升允眉头紧锁。
“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白孝文指着那条线,“回甘肃。那里是您的老巢,天高皇帝远。现在这世道,没有皇帝了,谁手里有枪,谁就是草头王。您留着这二十万精兵,守着甘肃,进可攻,退可守。袁项成想当大总统,得拉拢您;革命党想北伐,得安抚您。您就是这西北的定海神针,就是实打实的‘西北王’!”
“若是把兵都在这西安城下拼光了,或者是背上个屠城的骂名……”
白孝文冷笑一声,“到时候,您就是条丧家之犬,谁都能上来踩一脚。您这一世的英名,可就全毁了。”
升允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水渍画成的圈,眼神闪烁不定。
这一番话,如果是朱先生说出来,他会觉得是迂腐的说教。
但这番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而且句句都像是从这乱世的骨头缝里抠出来的真理,让他不得不信,也不得不惊。
这哪里是梦?这分明是天机!
良久,升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,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看着白孝文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恐惧,有敬佩,甚至还有一丝想要将其扼杀在摇篮里的冲动——此子若长成,必是枭雄。
“朱先生。”
升允没有理会白孝文,而是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朱先生,“你收了个好徒弟。不,这娃娃不是人,他是这关中地界上长出来的妖孽。”
朱先生苦笑一声,拱手道:“大帅谬赞了。童言无忌,若是冲撞了大帅……”
“冲撞?”升允哼了一声,重新拿起那把勃朗宁,在手里把玩着。
“他说得对。这大清……是真的完了。我也累了。”
说完,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枪口再次抬起,不过这次是指向了大帐门口的亲兵。
“传我的令!拔营!回甘肃!”
这一声令下,大帐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杀意,瞬间消散无踪。
白孝文感觉后背一片冰凉,那是冷汗把棉袄浸透了。
他刚才也是在赌,赌升允是个自私的军阀,而不是个纯粹的蠢忠臣。
好在他赌赢了。
“慢着。”
升允突然叫住了正准备带着白孝文离开的朱先生。
他又把枪口转了回来,这次是对准了白孝文的眉心。
“小娃娃,你刚才说了那么多,都有道理。但我升某人杀人,从来不需要道理。”
升允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手指搭在了扳机上。
“你知道得太多了,又太聪明。留着你,我怕以后这西北没我升某人的位置。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。”
气氛瞬间凝固。
刚刚才松下来的弦,再次崩到了断裂的边缘。
朱先生大惊失色,刚要扑上去挡枪,却见白孝文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恐惧,反而带着一种要把这乱世踩在脚下的张狂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拨开了指着自己眉心的枪口。
“因为我姓白。”
白孝文看着升允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白鹿原的白。大帅今日留我一命,来日这关中大地,只要有我白孝文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大帅的后人。这是一笔生意,一本万利的生意。大帅,您是聪明人,这一枪下去,您打碎的可不仅是一个孩童的脑袋,更是您自己的一条退路。”
升允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枪高的孩子,仿佛看见了一头正在磨牙吮血的幼虎。
良久,他收起枪,放声大笑。
“滚!都给我滚!”
白孝文拉起还在发愣的朱先生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帐。
外面的风雪依旧很大,但白孝文却觉得,这风吹在脸上,真他娘的爽快。
这一关,过了。
从此以后,这关中八百里秦川,该听听他白孝文的声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