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帐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混杂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、烤肉的焦香，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陈旧腐朽气。
这气息不像是军营，倒像是大清王朝那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里散发出来的尸臭。
正中间那张蒙着虎皮的大椅上，升允就像是一头苍老的困兽。
手里的那把勃朗宁手枪还在转着圈，黑洞洞的枪口时不时扫过朱先生的胸口，像是在寻找一个下嘴的地方。
四周站着的亲兵个个膀大腰圆，手里的鬼头刀在烛火下泛着惨白的寒光，那眼神不像是看人，倒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猪羊。
“朱先生，我不杀你，是因为你在关中还有点名声。”
升允的声音沙哑刺耳，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他猛地把枪拍在桌案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震得桌上的酒碗都在跳。
“但这并不代表我升某人的刀不利！你若是来劝降的，那就看看外面挂着的那几颗脑袋，那是你们革命党的先驱，我不介意送你也去跟他们凑一凑！”
朱先生身子微微晃了晃，但他还是挺直了脊梁，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在这满帐的甲胄中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带着股子不可折辱的硬气。
“大帅误会了，朱某此来，非为革命党，只为这关中百姓。”
朱先生拱了拱手，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大帅围城数月，城中百姓易子而食，这有伤天和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
升允猛地站起身，那一身戎装虽然旧了，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却做不得假。
他指着朱先生的鼻子破口大骂：“什么天和？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！我这是替皇上守江山！只要我打下西安，皇上就能回銮，大清的中兴就在今日！”
疯子。
这是一个彻底活在旧梦里的疯子。
朱先生心里一片冰凉。
跟这种被忠君思想洗脑洗成了魔怔的人，讲道理是讲不通的。
秀才遇到兵，不仅有理说不清，甚至连命都得搭进去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眼看就要血溅五步的当口，一个清脆且带着几分奶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。
“大帅，您这糕点做得不地道，太干，噎得慌。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，像是见鬼了一样，集中到了朱先生身后的那个小不点身上。
只见白孝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升允的帅案边上。
他个子矮，还得踮着脚才能勾到桌沿。
此时，他正费力地爬上那把铺着狼皮的太师椅，手里抓着一块用来充门面的绿豆糕，吃得津津有味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，像只偷吃的仓鼠。
升允愣住了。
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亲兵也愣住了。
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开场，或许是痛哭流涕的求饶，或许是慷慨激昂的陈词，但唯独没想过，会有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，在这修罗场一样的中军大帐里，旁若无人地吃东西！
“这是哪来的野种？”
升允眼皮子跳了跳，握枪的手紧了紧，“朱先生，你这是唱的哪一出？带个祭品来？”
朱先生也是一脸错愕，刚想把白孝文拉下来，却见白孝文摆了摆手，费力地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，又顺手抄起升允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茶水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“哈——”
白孝文抹了抹嘴，一脸嫌弃地把茶碗放下。
“茶也是陈茶，全是沫子。大帅，您这日子过得也不咋样嘛，看来这二十万大军的粮饷，是真见底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大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打人不打脸，揭人不揭短。这甘军粮饷告急，是升允最大的心病，也是这军营里谁都不敢提的禁忌。
如今被一个八岁娃娃这么大咧咧地捅破，那就像是把升允的底裤给扒了下来。
“混账！”
升允怒极反笑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都在抖动。
“好个牙尖嘴利的小畜生！来人，把他给我扔进油锅里炸了！我倒要看看，是他的骨头硬，还是我的油锅热！”
两个亲兵立刻狞笑着上前，伸手就要去抓白孝文的脖领子。
“慢着！”
白孝文猛地把手里的半块绿豆糕拍在桌子上，碎屑横飞。
他站在椅子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升允，那双原本清澈的童眸里，此刻竟然爆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精光。
“我看谁敢动！”
这一嗓子，带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，竟然把那两个亲兵吼得顿了一下。
白孝文转过身，直视着升允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笑：“升大帅，你要炸我容易，不过是一锅油的事。但你要是炸了我，你这二十万大军的活路，可就真断了。”
升允眯起了眼睛，那股子想杀人的冲动被强行按捺下去。
他是个老狐狸，虽然疯，但不傻。这娃娃从进帐到现在，每一句话都透着邪乎，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教出来的。
“活路？”升允冷笑一声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白孝文的眉心。
“我手里有二十万大军，这就是活路。小娃娃，你想蒙我？你还嫩了点。”
“二十万大军？”
白孝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。
“大帅，您那是二十万大军吗？那是二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！那是二十万个随时可能炸窝的雷！”
他不再看升允，而是跳下椅子，背着手在大帐里踱步。那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停下，伸出手指，精准地指在了西安的位置上。
“我这几天做了个梦。”
白孝文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种神棍特有的蛊惑感。
“梦里头，紫微星暗淡无光，早就移位了。反倒是南方，火光冲天，把这半边天都烧红了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升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我想说，大清的龙脉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