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午后的襄国都城,阳光带着一丝稀薄的暖意,努力穿透弥漫在街市上的慵懒与暮气。主街上,行人如织,却大多步履匆匆,面有菜色。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衰败气息。
“新鲜的鲈鱼嘞!刚出水的,便宜卖喽!”
“上好的绸缎,宫里头娘娘都用的料子!”
“客官,看看这瓷器,官窑的款……”
鱼市小贩的吆喝声最是响亮,木盆里翻腾的活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,是这街景中少有的鲜活。然而,这表面的繁华之下,裂痕无处不在。
不远处,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扑倒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,嘶声哭喊:“青天大老爷开恩啊!我儿冤枉!他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,就被那黑心的粮商勾结衙役抓了进去!求老爷做主啊!”
两个衙役面无表情地将她架开,动作粗鲁,其中一个还顺手将老妇人怀里掉出的几个铜板踩在脚下,碾了碾。围观的人群麻木地看着,窃窃私语,眼神里是习以为常的绝望和对强权的畏惧。
街角,几个穿着破旧棉袄、面黄肌瘦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卖炊饼的摊子。为首的兵痞嬉皮笑脸地抓起几个饼就往怀里揣:“军爷们为国戍边,吃你几个饼是看得起你!记军部账上!”
摊主是个老实汉子,嘴唇哆嗦着,想拦又不敢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微薄的生计被抢走。那些士兵的棉袄薄得透风,所谓的“护甲”不过是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片缀在布衣上,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可怜。其中一个年纪小的,不停地咳嗽,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“哼,又是死囚营出来的兵痞子。”酒家临窗的座位上,龙复鼎将杯中物一饮而尽,发出轻微的嗤笑。他放下酒杯,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那混乱的一幕,眼神深处是压抑已久的冰冷与不屑。
酒家内,龙复鼎将杯中物一饮而尽,发出轻微的嗤笑。他放下酒杯,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那混乱的一幕,眼神深处是压抑已久的冰冷与不屑。
"堂堂襄国兵士,饿得要靠抢百姓炊饼充饥,寒冬腊月穿得比乞丐还单薄。这样的军队,如何守土卫国?"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家传的短玉笛,那笛子温润莹白,与他此刻眼中的锋芒形成鲜明对比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他的未婚妻莫莲。她身着素雅的青色衣裙,容颜清丽,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。她顺着龙复鼎的目光看向窗外,轻轻叹了口气:"舅舅…他身为户部尚书,总该管管这些事。兵饷粮草,不都该是户部调拨的吗?"
龙复鼎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,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笃定。"莲儿,你舅舅吴烨?他可是这襄国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,文官之首。他管?"
他为自己又斟满一杯那珍藏十年的佳酿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,散发出醇厚醉人的陈香。
就在这时,邻桌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江湖客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难以抑制的惊骇,传了过来:
“喂,听说了没?!西北边,青岚宗!没了!”一个络腮胡大汉拍着桌子,震得碗碟乱跳。
“啥?青岚宗?就是那个这几年才冒头、出了个天才弟子萧澈的小仙门?”旁边一个瘦高个瞪大了眼。
“可不就是!全完了!”大汉灌了口酒,压低了些声音,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悚然,“说是就在昨天,那萧澈本该继任掌门的大喜日子!整个宗门,血流成河,鸡犬不留!连山门牌坊都给劈成了两半!”
“嘶——!”瘦高个倒吸一口冷气,“这…这谁干的?萧澈呢?那小子不是年纪轻轻就金丹巅峰了吗?据说在南疆一剑斩了蚀骨妖王,风头正劲啊!”
“谁知道呢!”大汉重重叹气,一脸惋惜,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!凶多吉少啊!那么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,嫉恶如仇的名声在外,就这么…唉!可惜了!真是天妒英才!谁这么狠毒,挑这种日子下手?简直匪夷所思!”
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刀疤脸也闷声道:“青岚宗虽是小门小派,但行事还算正派,也没听说有什么死仇大敌。这事…透着邪性!萧澈那小子,可惜了,确实是个好苗子。”
邻桌的议论清晰地传入龙复鼎与莫莲耳中。莫莲清丽的脸上瞬间笼上了一层阴霾,那双总是带着温柔和忧虑的眼眸里,此刻盈满了真切的痛惜和难以置信。
“青岚宗…”她低低地重复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那个萧澈,我虽未见过,但听人提起过,都说他年轻有为,行侠仗义…怎么会…整个宗门就这样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轻轻摇头,仿佛不忍想象那血流成河的惨状。
“太可惜了。一个才兴起不久的门派,就这样没了…”
龙复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莫莲写满悲伤的脸上。他端起酒杯,指尖在温润的玉笛上轻轻敲击了一下,发出微不可闻的清响。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,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市井传闻。
“可惜?”龙复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,“莲儿,你总是这般心善。”他微微倾身,目光如冰锥般锐利,直视着莫莲。
“这世间,哪有什么可惜不可惜?青岚宗也好,襄国也罢,甚至那央国、成国、卫国…莫不如此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桌面上:“弱小,就是原罪。不够强,站不稳,就只有被人碾碎、吞并、彻底抹去的结局。无论是仙门争锋,还是王朝争霸,规则从来都只有一条——胜者为王,败者寇。死亡,或者消失,是弱者永恒的归宿。”
他的话语中没有愤怒,没有感慨,只有一种近乎真理般的冷酷陈述。那眼神深处,跳动着对力量的绝对推崇和对掌控一切的赤裸裸渴望。青岚宗的覆灭,在他眼中,不过是这残酷规则下又一个必然的注脚,甚至可能…是某种机会的序曲。
莫莲被他话语中的寒意刺得微微一颤。她看着龙复鼎那毫无悲悯、只有对力量规则认同的眼神,再想到他之前对襄国军队的鄙夷和对舅舅吴烨的算计,心底那份因青岚宗惨剧而生的悲凉更深了。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腕上那温凉的月木手环——九霄验心环,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暖意,却只感到那凉意似乎更深地渗入了肌肤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些什么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轻、更深的叹息,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混乱而衰败的街景,以及远方看不见的、被血腥笼罩的青岚峰顶。
龙复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他眼中的火焰让她既感到陌生又莫名地悸动。十年的修道似乎并未磨平他的棱角,反而将那份不甘与抱负淬炼得更加锋利。
她明白他的执念,也理解他的布局,但内心深处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:"但愿…舅舅能顺利为你铺路。只是复鼎,前路艰险…"
就在这时,酒家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。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青石板路上,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号角声,撕破了午后虚假的宁静。
“让开!快让开!军情急报!”
“闲杂人等速速回避!违者格杀勿论!”
数名盔甲鲜明的士兵骑马如旋风般从皇宫方向疾驰而来,领头的兵长高举着一面明黄色的令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身后的士兵则不断吹响着低沉的号角,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十万火急的紧迫感,提醒着前方的百姓赶快让路。马蹄踏过之处,人群如潮水般慌忙向两边退避,摊贩的货物被撞翻也无人敢多言一句。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这队直奔“静雅小酌”而来的士兵——襄国都城,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出现过如此急迫、如此阵仗的召见了!
酒家内的龙复鼎,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完全绽放开来,带着一种夙愿得偿的畅快与即将踏入风暴中心的兴奋。他猛地将杯中最后一点佳酿饮尽,那珍藏十年的醇香仿佛化作了点燃他胸中烈焰的火种。
“时机已至!”他放下酒杯,眼神锐利如刀,看向门口,仿佛穿透了木门,看到了那通往权力与命运漩涡的入口,“莲儿,我们等的,就是此刻!”
话音未落,酒家的门被粗暴地推开,光线涌入,映出门口兵长肃杀的身影和门外士兵们围堵街道的阵势。兵长目光如电,扫视酒家内部,最终定格在临窗而坐的龙复鼎身上。他一步踏入,双手合十,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请问,襄国泗州人士龙复鼎,可在此处?”
龙复鼎缓缓起身,衣袂无风自动,十年的隐忍与布局在此刻化作一股无形的气势。他微微一笑,迎着兵长的目光,朗声道:
“在下便是,龙复鼎。”
兵长唰地一声展开令旗,那明黄的绸缎在略显昏暗的酒家里异常醒目:“奉吴尚书之命,请您即刻入宫觐见!”
“民,龙复鼎遵命。”龙复鼎声音沉稳,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仿佛想起什么,拍了拍自己的额头,转过身来,指着紧随其后的莫莲,语气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这位是我的妻子莫莲,随我一同修道多年,也是襄国户部侍郎吴烨的外甥女,需带她同行。”
兵长目光在莫莲脸上快速扫过,显然对“户部侍郎吴烨”这个名号有所顾忌,随即点头,对身边士兵吩咐:“备马!给这位姑娘准备一匹!”
士兵立刻牵来另一匹骏马。龙复鼎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莫莲也在士兵的搀扶下略显紧张地上了马背。龙复鼎回头看了莫莲一眼,那眼神中包含着复杂的情绪——安抚、决心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。莫莲轻轻点头,左手下意识地抚上手腕,那里,一个由奇异月白色枝干编织而成、触手温凉的手环。
“走!”兵长一声令下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!”
号角声再次响起,更加急促,如同催征的战鼓。
一行人策马扬鞭,在兵士的开道和号角的轰鸣声中,朝着襄国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火星,隆隆的声响在街道上回荡,也敲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襄国百姓心头。这条笔直的通衢大道,此刻仿佛一条命运的绳索,将龙复鼎和莫莲,牢牢地系向那金碧辉煌却又暗流汹涌的权力中心——玲珑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