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复鼎与莫莲在士兵的护送下,策马疾驰。急促的号角声撕裂了都城的午后宁静,沿途百姓惊慌失措地避让,脸上写满了对这突如其来的皇家威严与未知变故的恐惧。
就在这时,龙复鼎猛地勒住缰绳,骏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。他深邃的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,投向远方的天际。
“复鼎?”莫莲也停下马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心骤然收紧。
只见西北方的天空,一道刺目的、宛如凝固血液般的赤红色烟柱,正滚滚升腾,直刺苍穹!那红色如此浓烈,如此不祥,仿佛将整个襄国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血光。
“烽…烽火?!”莫莲失声低呼,声音带着颤抖。襄国承平日久,但这代表最高警戒、象征外敌入侵的赤色狼烟,却是刻在每个襄国人骨子里的恐惧记忆。而那烟柱升起的方向——北川门,正是襄国面对央国唯一的陆地咽喉!
周围的百姓也看到了这末日般的景象,短暂的死寂后,爆发出更大的恐慌。哭喊声、推搡声、物品掉落声交织成一片。鱼贩顾不上散落一地的鲜鱼,商贾手忙脚乱地想收摊又不知该逃往何处,士兵们更是脸色煞白,握紧了手中的长矛,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战争的茫然与惊惧。
龙复鼎端坐马上,仰望着那冲天的血霞,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惊讶,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与一丝即将登台表演的兴奋。
“看,莲儿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,传入莫莲耳中。
“血染苍穹,狼烟示警。这景象,正如我所料,分毫不差。”他侧过头,看向脸色苍白的莫莲,眼神锐利如刀,“央国的铁蹄,已在路上。这襄国的天,要变了。而变天的契机,就在你我手中!”
莫莲看着他眼中燃烧的野望,再望向那象征死亡与毁灭的烽烟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腕上那温凉的月木手环——九霄验心环,她张了张嘴,想劝说什么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紧紧跟上了再次催动坐骑的龙复鼎。
玲珑阁内,半个时辰前
丝竹靡靡,舞袖翩翩。玲珑阁内,暖炉熏得空气甜腻醉人。杨帝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金丝软垫的龙椅里,一手搂着新得的美人,一手举着夜光杯,眯缝着眼欣赏着殿中舞姬曼妙的身姿。美酒佳肴的香气混合着脂粉的甜腻,弥漫在整个奢靡的空间。大臣们或附和着帝王的浅笑,或交头接耳,享受着这醉生梦死的太平光景。
户部尚书吴烨,独自坐在离龙椅不远的位置,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。他脸上带着惯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点缀。偶尔,他的目光会掠过舞姬,掠过杨帝,最终落在殿外,那眼神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。
突然!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伴随着木屑飞溅和刺耳的金属断裂声,玲珑阁那两扇厚重的镶金大门如同被巨锤击中,轰然向内爆裂开来!破碎的门板裹挟着一个穿着精良铠甲、却已身首分离的躯体,狠狠砸在铺满金砖的地面上!
时间仿佛瞬间凝固。
尖叫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戛然而止,随即爆发出更高亢、更凄厉的浪潮!舞姬们花容失色,尖叫着四散奔逃,撞翻了案几,酒水菜肴泼洒一地,一片狼藉。大臣们更是魂飞魄散,有的吓得瘫软在地,屎尿齐流;有的连滚带爬想往柱子后面躲,官帽歪斜,狼狈不堪;还有的死死捂住嘴巴,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杨帝怀里的美人吓得直接晕厥过去。杨帝本人更是面无人色,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,他想站起来逃跑,但那双平日里只知享乐的双腿此刻如同灌满了铅,又像是被无形的恐惧钉在了龙椅上,动弹不得。他只能徒劳地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抽气声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
全场唯有吴烨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放下了酒杯。他甚至还拿起一方丝帕,慢悠悠地擦了擦溅到袖子上的一滴酒渍,仿佛刚才只是打碎了一个杯子般平静。只是他低垂的眼帘下,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。
在一片死寂般的混乱中,一个高大、魁梧、身披沾满尘土和暗红血迹战甲的身影,如同从地狱走出的修罗,踏过破碎的大门和流淌的鲜血,一步一步,沉稳而有力地走了进来。他左手提着一颗怒目圆睁、死不瞑目的头颅——正是守阁都尉的首级!右手握着一柄仍在滴血的阔刃长剑,那粘稠的血液顺着寒光闪闪的剑身滑落,在金光灿灿的地砖上砸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,发出“滴答…滴答…”的声响,如同死神的丧钟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王齐!襄国大将军王齐!
他无视殿内的混乱与尖叫,目光如电,直射向龙椅上的杨帝。那眼神中,没有恐惧,没有谄媚,只有一片近乎燃烧的赤诚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、孤狼般的决绝!
“砰!”他将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,如同扔一件垃圾般,随意地扔在了大殿中央。头颅滚了几圈,那张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表情的脸,恰好朝向瘫软在地的几位大臣,吓得他们又是一阵鬼哭狼嚎。
王齐单膝跪地,染血的长剑“铮”的一声插在身侧的金砖上,声音如同金铁交鸣,盖过了所有的嘈杂:
“臣,王齐,拜见杨帝!有军部十万火急急件,启禀圣上!”
他的声音洪亮如雷,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气息,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尖叫和混乱。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位老将军,认出他那标志性的、如同猛虎般的眼神。恐惧稍减,但惊疑和震撼更甚——是什么,能让这位以忠诚闻名的老将,做出如此骇人听闻、形同叛逆的举动?!
杨帝被这炸雷般的声音震得一个哆嗦,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和满地的鲜血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,努力想摆出帝王的威严,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:“原…原来是王…王卿家啊…有…有事启禀…也…也要按照朝廷法度来嘛…有…有话好说…你…你看…把朕的爱妃都…都吓成什么样了…”
他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昏迷的美人,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。
王齐猛地抬头,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那些惊魂未定、衣冠不整的大臣,最终落在杨帝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上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和急迫:“启禀皇上!臣派往央国的王家探子,以命换得绝密军情——央国大将厉锋,已统三万铁甲重兵,半月之后,必至我襄国北川门下!襄国危在旦夕!臣,恳请皇上即刻下旨,允臣动用军库重甲巨驽,调拨户部所有存粮,集结全国可用之兵,死守北川门!刻不容缓!”
“滴答…滴答…”剑上的血还在滴落,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“王大人!”吴烨终于站起身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姿态从容地朝着杨帝深施一礼,语气恭敬,字字诛心:“此乃庄严朝堂,国之重地。按祖宗礼法,武官入殿,当卸甲去剑!王将军今日,不仅持剑闯宫,更是在这圣驾之前,众目睽睽之下,悍然斩杀守卫都尉,血溅金銮!此等行径,与谋逆弑君何异?!若皇上不允你所请,王将军,你待如何?!”
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下一瓢冷水,瞬间引爆了文官集团的怒火和恐惧。
“启禀皇上!王齐大逆不道!罪该万死!”
“襄国八十年基业,从未有过如此悖逆狂徒!”
“皇上!王齐持剑上殿,视君父如无物,分明有不臣之心!”
王齐听着这些诛心之论,看着那些平日里只会歌功颂德、此刻却义愤填膺的嘴脸,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暴怒直冲顶门!他猛地拔出地上的长剑,指向那群聒噪的文官,须发皆张,声如虎啸:“住口!你们这群蛀虫!国之将亡,还在谈什么狗屁礼法!天天只会鼓唇弄舌,奉承君王,吸食民脂民膏!等到央国铁蹄踏破城门,尔等项上人头,一样要落地!到时候,看你们的礼法,能不能保住你们的狗命!”
“大胆王齐!”吴烨厉声断喝,一步踏前,毫不畏惧地迎着王齐染血的剑锋,目光锐利如鹰隼:“听你所言,这襄国江山,只有你王齐一人是忠臣?只有你王齐才懂打仗?只有你王齐才能救国?!你将圣上置于何地?!你将这满朝文武置于何地?!你眼中,可还有君父?!”
“嗯哼!”杨帝被吴烨的话点醒,也找回了些许帝王尊严,清了清嗓子,脸色阴沉下来:“王将军,你这番话,确实…太不中听了。”
王齐心中一凛,知道自己落入了吴烨的语言陷阱。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,将长剑猛地掷出殿外,“铮”的一声深深插入殿前广场的石板中,入石三分!他再次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:“皇上!臣一介莽夫,粗鄙无文,只懂直言!朝中某些人,巧舌如簧,却于国无益!如今大敌当前,央国三万精兵已在路上,北川门虽有天险,然敌众我寡,器械精良!臣拟以残兵据守北川门关墙,与左右高山城寨成掎角之势,凭我王家虎纹巨驽固守,或有一线生机!然…然我襄国兵微将寡,纵算上衙役死囚,亦不足两万之数!粮草储备更是捉襟见肘,恐难持久!当务之急,是速速下旨,征召壮丁入伍,搜刮…不,是筹集民间粮草,以应…”
“臣,有一策!”吴烨的声音再次响起,如同毒蛇吐信,精准地打断了王齐的陈述。他再次面向杨帝,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:“可退强敌于无形,且不必虚耗国库一分粮饷,不必征调民间一兵一卒!”
“噢?!”杨帝的眼睛瞬间亮了,肥胖的身体都激动得往前倾了倾。他最喜欢听这种“不劳而获”的好消息了。
“吴尚书,”王齐怒极反笑,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您的高见,莫不是要劝皇上开城投降,献上降表吧?!”
“呵呵,”吴烨轻笑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,“自古投降者,多为手握重兵的武将啊。昔有商纣比干,忠言剜心;楚怀屈原,抱石沉江,皆是文臣风骨!反观那大秦章邯,拥兵二十万之众,却向仅有数万疲兵的项羽屈膝投降,葬送了大秦江山!王将军,您说,这与今日殿上的情形,是否有几分相似呢?”
他意有所指的目光,如同淬毒的针,刺向王齐。
“你!”王齐气得浑身发抖,目眦欲裂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却一时语塞。吴烨这颠倒黑白、指桑骂槐的本事,他实在招架不住。
吴烨的话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了杨帝本就摇摆不定的心上。他看向王齐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猜忌和恐惧。章邯的例子太可怕了!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,在国难当头时投降…杨帝肥胖的手猛地一挥,声音尖利:“王将军且慢!”
他眼神急迫地示意身边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大太监,后者连滚爬爬地冲到龙案前,将刚刚写好的、墨迹未干的调拨圣旨,死死地压在了龙案最下面!
“臣吴烨!”吴烨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再次撩袍,重重地跪倒在地,额头“咚”地一声磕在冰冷的、还带着血迹的金砖上!
“愿以吴氏满门老幼,项上人头作保!举荐一人,可解此滔天之祸!此人便是——泗州龙复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