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闻言脸色微沉，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从容：“祁同伟同志是省管干部，是公安厅长！对他的调查更需要慎重！”
“而且，那些举报很多是匿名的，内容也需要核实……”
“匿名？需要核实？”
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，嘴角露出一丝讥讽：“肖钢玉实名举报侯亮平，你就觉得必须立刻停职审查。”
“到了祁同伟这里，匿名举报、内容需要核实就成了‘需要慎重’的理由？”
“育良书记，这双重标准，是不是太明显了点？”
他环视一圈，最后目光定格在沙瑞金身上：
“瑞金书记，我认为当前汉东的反腐败斗争，关键在于公平，在于一视同仁！”
“绝不能因为某些人身处关键岗位，或者有某些……渊源，就网开一面，甚至搞选择性执纪！”
“我坚决支持对侯亮平同志的问题进行核查，但也坚决要求必须同时对祁同伟同志的相关问题，启动至少同等力度的调查程序！否则，难以服众，更谈不上什么程序正义！”
李达康这番话，直接将高育良极力维持的“程序”外衣撕开，露出了内里可能存在的偏袒和双重标准。
他将祁同伟的问题与侯亮平的问题捆绑在一起，逼高育良和其背后的势力做出选择。
会场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。
常委们神色凝重，没有人轻易插话。
高育良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，他扶了扶眼镜，想要再次诡辩稳住阵脚：
“达康同志，请你注意措辞！”
“我没有包庇任何人的意思！”
“祁同伟同志的问题，组织上自然会有考量……”
“考量到什么程度？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？”李达康不甘示弱的步步紧逼：“是不是要等到关键证据都消失了，相关人等都串供好了，才算考量清楚？”
“你……”高育良一时语塞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
这时，沙瑞金终于开口了，他敲了敲桌面，道：
“好了，达康同志的态度很明确，也很好！”
他声音带着威严，一锤定音道：“立秋同志刚刚到任，就让大家见证了咱们汉东省委班子在原则问题上是没有含糊的！”
他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：“关于侯亮平同志的问题，我看就按国富同志和达康同志的意见办。”
“举报信由省纪委介入核查，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，侯亮平同志继续履行职责，反贪局的所有调查工作照常进行，任何人不得阻挠！”
“同时，欧阳菁的案件，以及涉及山水集团、祁同伟同志的相关问题，由省检察院主导，省公安厅、省纪委全力配合，必须深挖彻查，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，绝不姑息！”
“正如达康同志所说，这才是对干部队伍最大的爱护，对我们汉东政治生态最大的负责！”
沙瑞金用力一挥手：“这件事，就这么定了！”
书记直接拍板，定下了调子。
高育良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，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。
沙瑞金最后看向赵立秋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：“立秋同志，你刚来就碰上这么个情况，也算是对我们汉东复杂局面的一个初步了解了。”
“省政府那边经济工作是重心，但稳定和发展都离不开一个风清气正的政治环境。”
“希望你尽快熟悉情况，投入工作。”
面对沙瑞金看似关心、实则带有几分试探意味的话语，赵立秋面色平静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调回应道：
“谢谢瑞金书记的提醒，我会尽快熟悉省政府和全省的经济工作。”
说完，他便不再多言，目光平视前方。
这就是他赵立秋的姿态。
身为省委常委、常务副省长，党内排名第五的实权人物，他无需、也不屑于在初次亮相时就急于向任何人示好或表露倾向。
立足未稳之际，沉默是金，观察为上。
过早站队，只会让自己沦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，而非下棋之人。
常委会在一片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。
众人纷纷起身，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走出会议室。
高育良面色如常，与身边的吕州市委书记姚宋文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李达康则是一脸冷峻，独自快步离开，显得心事重重。
沙瑞金在田国富和耿长风的陪同下，最后离开。
赵立秋没有与任何人同行，他独自一人走出了会议室大门。
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恭敬地向他打招呼，他也只是微微点头回应，脚下并未停留。
他没有先去省政府那边，而是按照指引，先来到了位于省委大楼内、属于他的那间常委办公室。
办公室宽敞明亮，布置简洁而庄重，符合他的级别，但也仅此而已，并无任何特殊之处。
他拿着保温杯走到窗边，俯瞰着楼下庄严肃穆的省委大院，以及远处京州市的城市轮廓。
这就是他未来几年将要奋战的地方了。
汉东，水果然很深。
沙瑞金的锐意进取，高育良的形式被动，李达康的强势逼人，还有那正处于风暴中心的赵立春旧部…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。
但他赵立秋，不是来搅这趟浑水的，至少现阶段不是。
他的根基在于经济工作，在于扎扎实实的政绩。
当务之急，是把自己的人和事安顿好。
他拿起内部电话，接通了省政府秘书长办公室。
“我是赵立秋。”
“立秋常务，您好！有什么指示？”电话那头传来秘书长黄瑞阳恭敬的声音。
“两件事。”
赵立秋言简意赅：“第一，我在省委家属院的住房，安排好了吗？”
“已经安排好了，是按照标准为您准备的五号院，钥匙和相关手续我已经让人准备好，随时可以送过去。”
“嗯，我下午会过去看看。”
“第二，关于我的秘书人选……”
赵立秋略一停顿，吩咐道：“通知办公厅，准备好秘书资料，到时候我会吩咐一些要求进行初次面试，相关工作先由你跟一跟。”
电话那头的黄瑞阳显然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反应过来：“好的常务，我明白了，我立刻安排。”
放下电话，赵立秋眼神沉静。
秘书是领导的眼睛、耳朵和手脚，至关重要。
在浙海时跟随他多年的秘书，因为家庭原因无法随调，他必须要在汉东找一个可靠、得力且背景相对简单的新秘书。
让省政府办公厅推荐难免会掺杂各种关系，甚至可能是某些人安插的眼线。
他宁愿自己从基层档案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去发现、考察，哪怕多花点时间也要确保用着放心。
中午，他在省委小食堂用了简餐，拒绝了其他常委共进午餐的邀请，只和秘书长耿长风简单聊了几句，了解了一下省委大院和家属院的基本情况。
下午，他让司机开着那辆临时配给他的奥迪A6，来到了位于京城路的省委常委家属院。
这里环境清幽，戒备森严，一栋栋风格朴素的二层小楼掩映在绿树之中。
五号院位置不错，闹中取静，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。
房子内部已经打扫干净，家具电器一应俱全，虽然不算新，但足够使用。
他对住宿条件要求不高，干净整洁即可。
“行李晚上会从京城那边的驻京办直接送过来，到时候安排人去接收一下。”
他对随行的工作人员吩咐道：“另外，帮我联系一下政府办公厅，我需要一份汉东省近五年的统计年鉴、各市县政府工作报告汇编、以及主要产业的发展规划文本，尽快送到这里来。”
“是，常务！”
安顿好住所，拿到了第一批急需了解的资料，赵立秋坐在书房里，微微松了口气。
硬件条件已经初步具备，接下来，就是软实力的构建——确定秘书，熟悉情况，然后才能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，一步步在汉东这复杂的棋局中，落下属于自己的棋子。
他拿起一份《汉东省经济概况》，目光沉静地看了起来。
汉东的故事，对于赵立秋而言，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
而他，习惯于谋定而后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