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、生锈的钝刀子，在一片狼藉的宾馆房间里响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李小英蜷缩在床角，用那床散发着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气味的白色被子，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。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，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房间里很暗，只有床头那盏昏黄的、灯罩上落满灰尘的台灯，散发着微弱而暧昧的光。
赵宇站在床边，背对着她，正在穿裤子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高大而陌生，脊背上布满了汗珠，肌肉线条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微微起伏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、混合着烟草、酒精和荷尔蒙的酸腐气味。
“快点。”赵宇没有回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沙哑，“又不是第一次了，装什么纯情。”
小英的心脏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
是啊，不是第一次了。
自从那天在图书馆，她用那种诡异的能力让王萌和周丽身败名裂之后，她在学校里就成了一个彻底的“异类”。没有人敢靠近她，没有人敢和她说话。走在路上，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她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、鄙夷和一种猎奇般的探究。
只有赵宇。
只有赵宇还“要”她。
尽管她知道，这种“要”，更像是一种对“战利品”的占有，一种对“异类”的征服欲，而不是爱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她是溺水的人，而赵宇，是唯一漂在她身边的、哪怕是一块即将腐烂的浮木。她只能死死抓住，哪怕这块浮木上布满了尖刺，会刺得她双手鲜血淋漓。
“宇哥……”小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，带着哭腔，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不拍？我……我害怕。”
赵宇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冰冷而空洞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半瓶矿泉水，拧开，仰头灌了几口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怕什么？”他放下水瓶，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，“留个纪念而已。再说了，你不是说爱我吗？爱我就得听我的。还是说……你想像对王萌和周丽那样，对我做点什么？”
他的目光，像两把冰冷的锥子，直直地刺进小英的眼睛里。
小英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他知道那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事，不是巧合。他知道她有某种“不正常”的能力。
但他不在乎。或者说，他利用这一点，来更好地控制她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小英慌乱地摇头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，浸湿了肮脏的枕头，“我不会对你那样的……宇哥，我爱你，我真的爱你……”
“那就听话。”赵宇打断了她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，解锁，打开了相机，调到了前置摄像头模式，“来，笑一个。”
手机屏幕的冷光，照亮了他脸上那抹近乎残忍的、玩味的笑容。
小英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摄像头，就像看着一个能吞噬她灵魂的无底深渊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旦这些照片被拍下来，她就彻底完了。她就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，任他宰割。他可以随时用这些照片威胁她，勒索她，甚至毁了她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她拼命地往后缩，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，退无可退。
赵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的眼神变得阴鸷，像一头即将失去耐心的野兽。
“李小英，”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声音低沉而危险，“我给过你机会了。是你自己不识抬举。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？名声？朋友？你什么都没有了！除了我，谁还要你？一个被所有人孤立的怪物！一个连父母都不爱的可怜虫！”
他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重锤，狠狠地砸在小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是啊。
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名声扫地，众叛亲离。
父母？自从上次她打电话回家，说生活费不够，想预支下个月的钱，母亲在电话那头尖利的咒骂声——“赔钱货”、“就知道要钱”、“怎么不去死”——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。
她确实是一个没人要的可怜虫。
一个……怪物。
绝望，像冰冷的海水，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停止了挣扎，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，瘫软在床上。
赵宇满意地笑了。他俯下身，用手机镜头对准了她苍白、泪痕交错的脸，和她那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。
“咔嚓。”
“咔嚓。”
“咔嚓。”
快门声，在死寂的房间里，显得格外清晰，格外刺耳。
每一声快门，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扇在她的尊严上。
每一声快门，都像是在宣告她灵魂的死亡。
小英闭上了眼睛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。
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，沉入一个无边无际的、黑暗的深渊。那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只有永恒的、令人窒息的虚无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阵熟悉的、尖锐的耳鸣声，再次在她脑海中炸响。
紧接着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赵宇的动作凝固了。他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那抹残忍的笑容也凝固了，像一尊拙劣的蜡像。
空气中漂浮的尘埃，在昏黄的灯光下，静止不动。
只有小英的意识，还清醒着。
她“看”到，赵宇头顶那团代表着谎言、控制和恶意的暗黄色光团，此刻正像一颗腐烂的心脏一样，在疯狂地、病态地搏动着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冲动，像火山一样在她心底爆发。
不！
我不要这样！
我要重来！
我要回到过去！回到这一切发生之前！
我要阻止他！我要阻止这一切！
她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、歇斯底里的呐喊。
一股庞大而狂暴的力量，从她身体深处汹涌而出。这一次，不是去“看”别人的情绪，也不是去“听”别人的谎言，而是……扭转。
扭转时间。
扭转这该死的、令人作呕的现实。
她集中所有的意志，死死地盯着赵宇手中的手机，盯着那个储存着她屈辱和毁灭证据的黑色方块。
“回去！回到五分钟前！回到他拿起手机之前！回到……我还没有失去一切之前！”
时间，开始倒流。
不是那种缓慢的、物理意义上的倒流，而是一种……记忆的覆盖。
小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。她看到赵宇的动作在倒退。他放下手机，拉上裤子拉链，回到床边，躺下……
场景在飞快地倒退、重组。
几秒钟后，眩晕感消失了。
小英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依然躺在宾馆那张肮脏的床上，身上盖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。
赵宇躺在她身边，背对着她，似乎已经睡着了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没有手机屏幕的冷光。
没有“咔嚓”的快门声。
没有那些屈辱的、毁灭性的照片。
小英的心脏，狂跳不止。她颤抖着伸出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上没有泪水。她又看了看身边的赵宇。他睡得很沉，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，屏幕是暗的。
成功了？
我真的……回到了过去？
我真的……阻止了这一切？
一股巨大的、劫后余生的狂喜，像电流一样传遍她的全身。她几乎要哭出声来。
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，想要下床，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，永远不再回来。
就在这时。
赵宇翻了个身。
他并没有睡着。
他的眼睛，在黑暗中，像两簇鬼火，幽幽地、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小英的动作，瞬间僵住了。一股寒意，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想去哪儿啊？”赵宇的声音，沙哑而清醒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。
他伸出手，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。
“不……”小英的喉咙里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。
赵宇按亮了手机屏幕。
屏幕的光，照亮了他脸上那抹诡异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他打开相册。
然后，他将手机屏幕，转向了小英。
屏幕上，不是空白。
而是……一张照片。
一张清晰得令人窒息的照片。
照片里，是她。李小英。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，身体，蜷缩在肮脏的床单上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拍得不错吧？”赵宇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，“角度，光线，都刚刚好。特别是你脸上的表情……啧啧，真是我见犹怜啊。”
小英的脑子，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照片还在？
她明明……明明已经倒流了时间啊！
“很奇怪，是吗？”赵宇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，他坐起身，凑近小英，用手机屏幕冰冷的外壳，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，“刚才，有那么一瞬间，我好像……失忆了？不，不是失忆。是感觉……时间好像跳了一下？就像……录像带卡了一下带。”
他的眼神，变得锐利而探究，像一条毒蛇，在审视着自己的猎物。
“李小英，”他压低声音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，扎进小英的心脏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嗯？你能让王萌和周丽像疯狗一样乱咬，现在……你还能让时间倒流？”
小英的身体，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知道了。
他全都知道了。
她的能力，对他无效。
或者说，她的能力，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“事实”。
时间可以倒流，但记忆，无法删除。
屈辱，无法抹去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小英绝望地摇着头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
“别怕。”赵宇笑了，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和残忍，“我不会说出去的。这是我们之间……的小秘密。”
他收回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，将那张照片，设置成了手机壁纸。
“你看，多美。”他将手机举到小英面前，强迫她看着那张屈辱的照片，“以后，我想你的时候，就能随时看到了。”
小英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自己，是那么的卑微，那么的可怜，那么的……肮脏。
她试图用时间倒流来逃避现实。
但现实，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有些伤害，一旦造成，就永远无法挽回。
就像一张曝光的底片，无论你怎么冲洗，上面的影像，都已经永远定格，无法褪色。
“宇哥……求求你……删了它……”小英跪在床上，抓住赵宇的胳膊，苦苦哀求，声音已经哭得嘶哑，“你要我做什么都行……求求你……删了它……”
赵宇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，只有裸的欲望和掌控欲。
“做什么都行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轻佻。
“嗯……嗯……”小英拼命地点头，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。
赵宇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捏住小英的下巴，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。
“那好。”他凑近她，在她耳边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，轻轻地说出了几个字。
小英的眼睛，瞬间瞪大了。
瞳孔里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……毁灭。
赵宇让她做的事，比拍这些照片，还要可怕一百倍，一千倍。
那是彻底的、灵魂的献祭。
那是将她最后一点作为“人”的尊严，都彻底踩碎，碾成粉末。
“不……”小英发出一声微弱的、绝望的呻吟。
“你没有拒绝的权利。”赵宇松开手，冷冷地看着她，“要么，按我说的做。要么……明天，这张照片，就会出现在学校的贴吧里，出现在你父母的手机上，出现在所有认识你的人眼里。”
他拿起手机，在小英面前晃了晃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小英瘫软在床上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
她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她拥有控时间的能力，却无法控人心。
她可以回到过去，却无法改变结局。
因为，她的软弱，她的恐惧，她的“缺爱”，才是她真正的、无法摆脱的诅咒。
赵宇看着她绝望的样子，满意地笑了。他重新躺下，背对着她，似乎准备继续睡觉。
“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带着一丝慵懒的残忍，“明天早上，给我答案。”
房间里，重新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小英压抑的、绝望的啜泣声，在黑暗中，像鬼魂一样，低低地回荡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窗外。
窗外，是城市的霓虹灯，五光十色，璀璨夺目。
那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。
一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。
而她，被永远地困在了这个肮脏的、褪色的、充满了屈辱和绝望的底片里。
再也，洗不净了。
（第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