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如薄绸覆上眼睑,长睫先于意识颤动。
臂弯还残留着昨夜相拥的暖意,可本该在怀中的身影,却再一次不见踪迹。
“观南音?”
他低沉的声音,在寂静的禅房里回荡。
修长的指缓缓收紧,攥紧了尚有余温的锦被。
她又走了。
一枝六月雪从窗外,落向他的肩头,他蓦然抬手握住抽来的花枝。
簌簌飘落的花瓣里,观南音穿着极素的灰色僧衣,趴在窗外笑看着他。
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,发丝都在闪闪发亮,“这就是你对恩主的态度?”
他收回手,晨曦勾勒着他肌理分明的膛,“要打吗?”
“当然。”
花枝轻落,在他颈侧留下一道绯色痕迹。
花香弥漫间,他喉结滚动,眼底泛起醺然,“你没走。”
“雪还没赏,”她用花枝挑起他的下巴,“我怎么舍得离开。”
他倏忽靠近,隔着窗棂捧着她的脸吻上去。
“啪嗒——”
正在洒扫的小沙弥丢了扫帚,抱着通红的脸蹲在地上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为何要让我大清早看这个……”
观南音殷红指尖抵上他的膛,“别以为这样就会放过你,刚才直呼我名讳。”
她眼睛眯起,“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他握住观南音点戳在自己身上的指尖,放在唇边轻吻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观南音,“可以不问吗?”
他的声音透着慵懒的沙哑,“作为交换,我告诉你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一点都不想知道。”观南音轻拂他颈间红痕,“玉露……公子?”
未尽的话,被他吻缠着吞没,他眼底掠过阴恻恻的暗芒。
“我叫宴生,霍宴生。”
他殷红的唇轻启,“唤我的名字。”
观南音被吻的气喘吁吁,手臂抵在他的前,“宴生?”
他吻势渐缓,眼底像蕴着化不开的浓黑,他声音暗哑,“再喊一次。”
“霍宴生!”
她听到他闷闷的笑起来,这是她第一次听他笑。
“音音唤的很好听。”
观南音后退一步,与他隔窗相望。
窗里窗外,仿佛两个世界。
她眉头皱起,这个称呼太亲昵了,亲昵的让她有些不适。
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观南音毫不犹豫转身离开,只留下窗里的他。
霍宴生黑黝黝的眼睛,看着消失的身影,明明阳光正好,落在他的身上却泛出惨白阴冷的毛骨悚然。
没有愠怒,没有失控。
他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收拢,玄色外衫无声披上肩头。
当他转身面向跪地的下属时,已变回那个雍容凛冽深不可测的摄政王。
“刺客身份已经查出,是西羯的死士。”老四把染血的腰牌呈上,声音绷的死紧。
佛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磕碰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。
“西羯入京必有内应。”
没有质问,没有怒意,却让跪着的两人脊背发寒。
小六立即接话,“皇城司已派军前来封山清剿,全面抓捕逃匪。”
小六偷偷摸摸抬头,敏锐补上下半句,“封禁期间,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前来打扰……佛门清净。”
禅房内陷入死寂,只闻窗外落花声。
“宫里,”他终于再次开口,两个字轻飘飘落下,却让空气骤然凝固,“又忘了规矩?”
小六浑身一颤,伏得更低,“陛下,恳请皇叔返朝理政。”
佛珠骤停,摄政王的声音像淬着冰,“让他候着。”
小六不敢再言,摄政王命令落下。
“暗查司接管四门。”他缓步向外走去,玄色外袍在晨光中划开凌厉的弧度。
“三个时辰内,本王要看到西羯暗桩的舌头,一一晾在宫门。”
六月雪携风而至,落在他玄色衣角。
是了。
她说他适合穿白色,或许他现在该去换身衣裳。
骨戒在他指尖轻转,这会,她在忙什么?
殿内檀香袅袅,观南音心不在焉地跟着小沙弥绕经轮。
两侧佛壁上,供奉着鳞次栉比的长明灯,最靠近金身佛像的一盏,呈现晶莹剔透的琉璃色。
透过不断转动的经轮,观南音看着立在琉璃灯前的身影。
这是观南音第一次见卫国公夫人。
肩背舒展柔和,绛紫衣裙衬的她,比寻常贵妇更多几分英气。
像一丛略染风霜的痩竹。
似乎察觉有人注视,卫国公夫人倏然回首。
好敏锐的洞察力。
观南音垂眸,这就是出身将门世家,自幼习武的卫国公夫人——顾青眉?
“施主!”小沙弥再一次光脚踩在冰凉地砖上。
他气鼓鼓回头,“这已经是你第五次,踩掉我的鞋子了!”
观南音敲了敲他的小光头,“出家人不为外物所扰,小师父,你着相了。”
小沙弥张了张嘴,又委屈地闭上。
他说不过这个女施主!
“母亲。”
穿着藕荷锦缎的女子,步履轻盈的走进来。
耳边一对明月珰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,烨烨生辉。
顾青眉看着进来的义女,视线不着痕迹的从四周扫过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是错觉吗,刚刚明明有人在注视自己。
“知道母亲心系妹妹安危,嘉仪特意抄写了几卷经书,前来送到佛前供奉。”
“只期盼母亲与妹妹,能够早相聚。”
姜嘉仪接过婢女手上的经书,不经意间露出指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。
顾青眉立即蹙起眉头,“手怎么回事?”
“新得了一份琴谱,想早练好弹给母亲听。
练的有些心急,不小心被琴弦割破了手指。”
姜嘉仪轻声解释,掩饰的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。
身旁的婢女却已是眼眶通红,跪地哽咽,“夫人明鉴,郡主听人说,用指尖血抄写经书才显诚心。”
“为了能让夫人早与小姐团聚……”婢女说着眼泪已是滚落。
“那么多卷的经书,郡主指尖都挤不出血来,她拿着剪刀拼命刺……”
顾青眉翻开经书,看着那字字血红的经文,眼中泛起动容之色,“你这孩子,何苦如此?”
姜嘉仪反而宽慰,“母亲别听她大惊小怪。”
“母亲待我恩重如山,我这条命都是母亲的,不过一点指尖血而已。
若能换来母亲与妹妹重逢,就是要了嘉仪这条命去,嘉仪也无有怨言。”
她将经书递给一旁的沙弥,“还请小师傅,替我放到佛前供奉。”
小沙弥感动的眼泪汪汪,正要上前,却见嘉仪郡主身旁的婢女,指着观南音斥责。
“你是何人!”
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观南音身上。
灯光晃燃,佛龛庄严,佛光之下,众生之中,一身灰素面若观音。
观南音转身,正对上嘉仪郡主打量的视线。
那双含笑的眼睛,在看到观南音的面容时,神情微变。
“这位姑娘,此处是家母清修之所,不接待外客。”
顾青眉也看向观南音,自她入住护国寺,已经不知遇上多少,刻意接近的勋贵小姐。
可审视之后,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,落在观南音眉间那点殷红朱砂上。
“你……”
顾青眉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,“你是哪家的女儿?”
观南音打量着眼前的顾青眉,眉眼舒阔,凤眸威仪。
原来,这就是纵养义女的卫国公夫人。
观南音声音渐冷,“无家无族,孤身一人。”
这番回应让顾青眉倏然清醒,久居上位的威仪重回眉眼。
将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压进心底,转而凝成一丝不悦。
嘉仪郡主神情却松快几分,她适时挽住顾青眉的手臂,柔声劝解。
“母亲别动气,这位姑娘想必是无心之失。”
她转向观南音,语气温和却带着天然的优越,“这位姑娘,家母好意相问,你这般应答,未免太失礼了。”
顾青眉欣慰于义女的贴心,再看向观南音时,已带上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既无家无族,更该谨言慎行,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离去吧。”
观南音听着笑起来,“佛说众生平等,没想到这护国寺也分三六九等。”
她本来还想看看,这位卫国公夫人寻找玉佩做什么,如今却是改变主意了。
她的目光扫向姜嘉仪,视线带了玩味,“姑娘身体真好,用指尖血抄了这许多佛经,还面色红润如春。”
瞧着姜嘉仪变了脸色,观南音又转向顾青眉。
“夫人既然如此独断专行,为何不直接在殿外立块牌子?”
“就写——无家世者,与狗不得入内!”
观南音说罢转身离去。
她姿态依旧从容,那决绝的背影让顾青眉心口莫名一空。
她下意识抬手,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正从指缝间溜走。
嘉仪郡主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,轻声叹息。
“这位姑娘性子如此傲慢冷硬,也不知是不是无人教养?”
衣袖下,嘉仪郡主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。
那人眉间的朱砂,母亲如此反常的失态,都像一毒刺扎进心里。
这个女人,绝不能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