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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韦昉的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踏,眼看就要窒息而亡。李椿看得心惊肉跳,这韦谅对自家侄孙都下这么重的手,真是个狠角色。

“明公息怒!”管家跪地连连叩首,额头都磕红了,“昉郎君毕竟是韦家血脉,若是出了什么闪失,老夫人那里…”

韦谅冷哼一声,随手将韦昉扔在地上。韦昉瘫软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酒意早已吓醒了大半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“带下去。”韦谅看也不看瘫在地上的韦昉,目光转向李椿,“李文学见笑了。”

听到对方直呼出他的官职,李椿的心中感到惊讶: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岐州司马,他怎么会认识自己?难道从踏入岐州地界起,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已在监视之下?

“韦司马认得下官?”李椿强作镇定,执礼问道。

韦谅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径直走向东暖阁,推开门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李文学。”

李椿定了定神,跟着走了进去。屋内窗户紧闭,只点着一盏油灯。

待他走近几步,看清坐在上首那人的面容时,心头一震:竟是杨坚的亲信,宦官杨钦。

“李文学,许久不见,一切安好?”杨钦含笑问道。

李椿连忙整衣下拜:“下官李椿,拜见杨公,拜见韦司马。”

杨钦虚扶一下:“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
李椿依礼在榻上坐下,杨钦继续说道:“数月前在晋王府我们已经见过了,今非官式会见,不过是故友闲谈,文学不必拘束。”

“下官惶恐。”李椿答道。

“晋王殿下近来可好?听闻殿下近来在江南颇有建树。”

“殿下躬勤政务,心系黎庶,近来确实在江南推行新政,颇有成效。”

“这一路来岐州可还顺遂?听说前些子马嵬驿出了些事端。”

李椿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托陛下洪福,一路平安。马嵬驿之事下官只是听闻,详情并不知晓。”

杨钦微微颔首,这才转入正题:“李文学来岐州核查户口田亩,此乃利国利民之举。晋王、太子,皆为陛下骨肉,俱是大隋栋梁。吾等臣子,但知尽心王事,为陛下分忧。”

李椿肃然起身,执礼恭敬的答道:“杨公教诲,下官谨记于心。臣子本分,自当竭诚奉公,以报天恩。”

一旁的韦谅抚须轻笑,缓缓开口道:“李文学初到岐州,想必听闻不少关于韦某的传闻。”

他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李椿:“皆是市井讹传,不足取信。去岁蝗灾,韦家开仓放粮;今岁旱灾,韦家出资修渠。这些,文学应当有所耳闻。”

见李椿颔首,韦谅继续道:“文学既是奉旨而来,又是杨公故旧,韦某自当鼎力相助。若有需要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
李椿恭敬回应:“韦司马深明大义,下官感激不尽。下官定当秉公办事,不负所托。”

杨钦又问了几个关于晋王近况的问题,李椿都一一谨慎作答。过了一会,李椿见杨钦面露倦色,便识趣地起身告退:“下官不打扰杨公与韦司马议事,先行告退。”

走出韦公馆,李椿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一个内侍宦官与地方大员私下会面,选的还是如此隐秘的处所,绝非寻常。

“李郎君!”等候在外的随从们立即围了上来,“方才听见里面动静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
李椿摆摆手,低声道:“离开此处再议。”

一行人快步走出韦公馆所在的街巷,直到转过两个街角,王俭才急切问道:“李文学,可见到韦司马了?方才听见里面似有争执之声…”

“见到了,”李椿环视四周,确认无人跟踪,这才压低声音,“还见到了另一个人,内侍杨钦。”

“什么?”众人皆惊。

崔琰说道:“杨内侍怎会在此?”

郑虔颤声问:“莫非…是陛下派他来的?”

赵武摇头:“若是陛下特使,理当在州衙正厅宣旨,怎会在这私宅内院密会?而且我等一路行来,并未见到任何仪仗。”

张诚眉头紧锁:“若不是陛下所遣,他一个内官,私会地方大员,意欲何为?难不成是来通风报信?”

李椿深吸一口气:“此事蹊跷,但眼下不宜深究。天色已晚,先回驿馆歇息。”

这一夜,李椿辗转难眠。杨钦的出现,让本就复杂的岐州局势更加迷雾重重。

次清晨,天刚蒙蒙亮,李椿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。

“李兄!李兄!”

李椿无奈地掀开被子,心想这几天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。推开房门,只见韦昉站在门外,面容憔悴,与昨的张扬判若两人。

“李兄何故屈居这等简陋之处?”韦昉强打精神,挤出一丝笑容,“韦公馆有专门招待贵客的别院,清幽雅致,不如…”

李椿打断他:“韦郎君一大早来访,所为何事?”

韦昉笑道:“昨与李兄相谈甚欢,特来邀兄共饮。”

李椿皱眉:“辰时未至,岂有清晨饮酒之理?”他仔细打量韦昉,发现他面容憔悴,眼带血丝,似乎一夜未眠,“韦郎君有话直言。”

韦昉还在嘴硬:“当真来找李兄饮酒。我知道城西有家酒肆,新到的河东葡萄酒…”

李椿看他不想说实话,作势就要关门。

“诶…诶…我说,我说!”韦昉急忙伸手拦住门。

李椿重新打开门,满脸不耐烦地看着他。

“不瞒李兄,昉…被伯父赶出家门了。”韦昉说道。

李椿听完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,心想这韦家家教还挺严的,怎么教出韦昉这种纨绔子弟。见韦昉面露不悦的看着他,他赶紧收敛笑容:“郎君是韦家的人,即便暂时被赶出家门,去寻个客舍安身便是,何须一大早来寻我?”

韦昉哭丧着脸:“钱财细软尽被伯父收走,如今身无分文…”

李椿说:“那你何不求助友人。”

韦昉不屑道:“那些皆是趋炎附势的田舍子,我不屑与之为伍!”

李椿心想你还好意思说别人,然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:“我来此地是有公务在身,实在不便收留。”说完就要关门。

韦昉趁他不注意,侧身挤进屋内:“李兄若不收留,我便不走了!”

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李兄在雍县人生地疏,有我在旁相助,行事必定顺畅。”

见李椿不语,韦昉又急道:“我虽被逐出家门,可终究还是韦司马侄孙。待伯父气消,自当召我回去。有我在,雍县上下多少要给些薄面。”

李椿心中思索:此人虽是个纨绔子弟,但对本地情况熟悉,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真不知道我来岐州的真实目的。不如暂时把他留在身边,多加提防,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。

“那好吧,”李椿沉吟道,“韦郎君可暂住驿馆。但需约法三章:一不可擅自行动,惹是生非,二不可泄露身份,三需听从安排。若有违背,还请另寻别处。”

韦昉听完开心地点头:“多谢李兄!全听李兄安排!”

早膳时分,驿馆堂内众人正在用餐。见到韦昉,大家都露出诧异的神色。

“这位是韦司马侄孙韦昉郎君,”李椿简单介绍,“暂住驿馆。”

王俭与崔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郑虔则是低着头不敢多看。此时刘安笑嘻嘻地凑过来:

“韦郎君这是要体察民情?怎么不在韦公馆享福,跑到这驿馆来了?”

韦昉得意地说:“本郎君与李兄投缘,特来相助。”

刘安冷冷道:“但愿韦郎君莫要引我们误入歧途才好。”

用完早膳,李椿对刘安说:“你与韦郎君去市集,买几套粗布短褐回来。”

韦昉愕然:“买这些田舍郎的衣物作甚?李兄需要衣服的话,府里有的是上好绢帛,蜀锦、吴绫应有尽有,需要的话我去给你拿几匹来…”

李椿严肃地说:“既应允听从安排,照做便是,莫要多问。”

刘安会意,笑着重重拍了拍韦昉的肩膀:“走吧,韦郎君!”

韦昉被拍得龇牙咧嘴,不满地嘟囔:“粗鄙…”

待二人离去后,李椿对众人说:“准备一下,去往州衙办理交接。”

岐州州衙,李椿递上名帖后,在门房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,才被引至正堂。

李椿执礼恭敬的说道:“下官李椿,奉旨前来岐州公,参见梁使君。这是朝廷敕书,请使君过目。”

梁彦光接过敕书细看,神色渐肃:“原是李文学。既是奉旨而来,梁某自当全力配合。”

他略作停顿,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:“只是岐州政务,向来循例而行。去岁考课,户口田亩皆已核实造册,上报朝廷。陛下此番特遣文学前来,所为何事?”

李椿心想:韦谅这个岐州司马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来历,他这个岐州刺史竟然事先毫不知情?这其中必有蹊跷。

他谨慎应答:“梁使君治理有方,下官在京中亦有耳闻。然天心高远,但求至公。下官此行,正是要协助使君,将岐州治理之功,核查得明明白白,滴水不漏,方不负使君辛劳,亦全陛下圣明。”

梁彦光沉吟片刻,目光意味深长:“李文学可知,岐州去岁新括户口三千七百户,皆为在册?”

“下官离京前查阅过相关文书。”

“那李文学可知,”梁彦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这些新括之户,如今何在?”

李椿心中一凛:“请使君明示。”

梁彦光长叹一声,目光扫过堂下侍立的胥吏:“三月前,这些新括之户的田契,都已转到韦氏名下…”他忽然收声,转而提高音量,“有些事,欲速则不达;有些人,盘错节。文学年少有为,还望行事多加斟酌,若有疑难,可先来州衙与梁某商议,切莫…打草惊蛇才好。”

李椿心中十分惊讶,这位梁刺史是在暗示韦家势力之大,已到难以撼动的地步,而且在这州衙之内,恐怕也有韦家的眼线。

“下官谨记使君教诲。”李椿恭敬道,“只是职责所在,不敢懈怠。不知使君可否提供近年来的户口黄册与田亩鱼鳞图?”

梁彦光凝视他片刻,缓缓点头:“既然如此,州衙一应文书,李文学可随时调阅。主簿,带李文学去架阁库。”

一个中年文吏应声而出,躬身领命:“李文学请随我来。”

李椿告退时,梁彦光忽然又道:“李文学初来乍到,若有不明之处,可多向韦司马请教。韦司马在岐州多年,熟悉地方情势。”
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,李椿会意,躬身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
走出州衙,李椿心中更加沉重。梁彦光显然不是韦家一党,但在这岐州地界,恐怕也是势单力薄。方才那番话,既是试探,更是一种无奈的暗示。

回到驿馆,已是午后,却不见刘安与韦昉踪影。

“张诚,你去寻他们回来。”李椿隐隐觉得不安。

张诚领命而去,在雍县大街小巷寻找。连问几家衣铺都无果,都说没见过这样两个人。正当张诚焦急时,忽然看见前面人群聚集,喧闹异常。挤进去一看,竟是刘安正在独战三个壮汉,而另一边的韦昉被打得鼻青脸肿,嘴上却还不饶人:

“入你娘的!”

“直娘贼!”

“瞎了狗眼!知道乃公是谁吗?”

这时一名大汉举起路边的石块就要砸向韦昉,千钧一发之际,张诚飞身一脚踹开,那人重重摔在摊贩的桌子上,木桌应声而碎。

“以多欺少,算什么好汉!”张诚大喝一声,摆开架势加入打斗。

刘安见张诚来了,精神大振,出手更加凌厉。他身形灵活,在三人围攻中游刃有余,一个扫堂腿放倒一个壮汉。

另一个壮汉举棍砸来,刘安侧身躲过,反手一拳击中对方肋部,那人惨叫一声倒地。

“来得好!”刘安大喝,“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本事!”

张诚更是勇猛,直接抓住一个壮汉的衣领,一个过肩摔将对方重重摔在地上。那壮汉还想爬起来,张诚一脚踩住他的口,让他动弹不得。

“还有谁要来?”张诚环视四周,目光如电。

韦昉虽然被打得狼狈,但也不甘示弱,捡起地上的竹竿,专从背后偷袭,不时地戳向壮汉的后腰和腿弯。

“让你打乃公!让你嚣张!”韦昉一边打一边骂,“知道乃公是谁吗?等乃公回去,定要让你们好看!”

这时一个声音传来:“都住手!”

李椿等人穿过人群,示意他们停手。

店家站在旁边喊:“诸位官人要给小人主持公道啊!他们砸坏了小人的东西,还打伤了小人的人!你看这桌子,这货架,都被他们砸坏了!”

李椿看了一眼刘安和张诚,见他们虽衣衫凌乱但无大碍,才稍微松了口气,却没有看到韦昉。这时他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人,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。韦昉转过来,鼻青脸肿的样子把李椿吓了一跳:“你怎么被打成这样?”

韦昉尴尬地扭过头去,嘟囔道:“阴沟里翻船…这些田舍汉下手真狠…”

此时店家在旁边说:“怎么?你们认识?原来是一伙的!足下是他们的官长?”

李椿回答:“是。”

店家说:“那正好,请足下赔偿小人的损失。这些货物,这些家具,还有我这些伙计的医药费,都要算清楚!”

李椿说:“店家放心,待我查明事情原委,自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然后问刘安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
刘安擦了擦嘴角,叙述经过:“我二人来此买您说的衣物…”

半个时辰前,刘安和韦昉来到这家店内。店家一开始笑脸相迎,见韦昉衣着华贵,就把刘安当成了韦昉的仆从,先是安排韦昉坐到榻上,然后下人恭敬的端来茶水。

店家笑呵呵地问韦昉:“客官要什么衣裳?我们这里什么样的衣裳都有,大兴也有许多达官贵人专门到此买衣裳,材料样式都非常好。”

店家取来一匹绢帛,双手捧至韦昉面前:“您看这匹蜀锦,色泽鲜艳,质地柔软…”

韦昉嗯了一声,站起身在店里看。

店家:“客官,小店有新到的江淮细绢,做成的袍子透气又体面,正适合您这样的贵人。”

韦昉摇了摇头,手指向店铺角落里一堆颜色灰暗、质地粗糙的衣物。

韦昉:“不必。那等短褐即可,寻常的麻布料子,能蔽体、耐磨就行。”

店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店家:“呸,白费口水……我当是贵人,原来是两个田舍子!装什么阔气!”

韦昉闻言和他争吵:“你说谁田舍子?”

店家:“说你了,怎么着?”

韦昉:“你再说一句试试?”

这时从店后走出来几个壮汉,手持棍棒站在一旁,看着韦昉和刘安二人。

店家:“田舍子!田舍子!田舍子!说了,怎么着!没钱还来装阔,赶紧滚蛋!”

韦昉立刻抬手,一巴掌扇在店家脸上:“乃公赏你一嘴巴!”

“于是就这样了。”刘安说道,“我等本来只想买完衣裳就走,没想到这店家如此势利。”

李椿微微颔首:“我已知晓。”转而面向店家,正色道:“损毁物件、伤及人手,确是不该。”

店家冷笑:“空口白话!我这些损失该如何计较?”

李椿从容应道:“此二人现为某效力,辱及他们便是辱及本官。为人属吏,岂能坐视上官受辱?”

店家嗤之以鼻:“巧言令色!谁知尔等是否真官身!”

李椿语气转沉:“纵使辱骂本官,某亦可不究。然某乃奉旨办差,陛下亲授敕命。尔等辱及敕使,该当何罪?”

店家顿时色变:“休得妄言!此等重罪,某如何担待得起!”急向围观众人挥手:“速速散去!莫要在此围观!”

人群开始慢慢散去,但还有不少人在远处观望,指指点点。

李椿跟旁边的随从崔琰说:“速请县尊前来。就说有人辱及敕使、妨碍公务。”

店家赶忙过来拦下:“不追究了,不追究了!是小人有眼无珠!”

李椿:“不追究了?”

店家:“不追究了,不追究了。都是误会,误会!”

李椿:“别啊,那可不行。”

店家疑惑地看着李椿:“为何?”

李椿声调变高:“我这些属吏岂能白受殴打、辱骂?你等以众凌寡…”说着将韦昉拽到身前,指着他青紫的面庞:“且看这副模样,叫我如何差遣?叫他如何见人?”

店家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,给手下挥了挥手。过了会,手下匆匆跑过来,把手中的荷包递给店家。

李椿从店家手里接过荷包,掂了掂,皱起眉来:“崔琰,还是把县尊请来吧。”

店家赶紧拦下了他,转头又对手下使了个眼色,手下跑出来手里拿着三个荷包,店家递过来两个,李椿皱着眉看着另一个荷包,店家注意到李椿的表情,无奈地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个荷包也递给了他。李椿接过来,看着店家,嘴角微微翘起。

然后递给韦昉一袋说:“交代你的事还没办妥。”然后对着店门使了个眼色。

韦昉接过钱,一瘸一拐地走进店里,不多时抱着几套粗布衣服出来。

刘安站在原地,看着李椿,陷入沉思。这位李文学,看似文弱,处事却如此老练,三言两语就让嚣张的店家服软,当真不可小觑。

李椿将另外两个钱袋分别递给刘安和张诚:“今辛苦了,这些就当是汤药费。”

张诚推辞道:“属下分内之事,不敢受赏。”

刘安却笑嘻嘻地接过:“多谢李郎君!这下可以买些好酒好菜补补身子了。”

众人返回驿馆时,夕阳西斜。李椿望着雍县城头渐渐沉落的头,心知这场岐州之行,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
韦昉抱着粗布衣服,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,忽然低声道:“李兄,今多谢了。不过…买这些粗布衣服,究竟要做什么?”

李椿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深邃:“明你就知道了。记住约法三章,不可泄露身份。”

韦昉连忙点头:“明白明白,我这张嘴最严实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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