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去收拾客房。
我走进了自己的卧室,反锁上门。
从衣柜最深处,摸出一个老旧的铁皮饼盒。
里面放着我的身份证、户口本、离婚证,还有一张存折。
存折上的数字很少,是我这十几年打零工、省吃俭用,像燕子衔泥一样,一点点攒下来的。
原本是想着给陈昊结婚时添点底气,或者自己老了有个倚靠。
现在,它是我的路费,是我新生的启动资金。
我又打开床头柜,里面有一个塑料文件袋。
袋子里是几份泛黄的设计图纸和一份专利受理通知书副本。
那是我年轻时在厂里搞技术革新,偷偷画的草图,后来离婚后,心灰意冷,却又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,凭着记忆和一点点不甘心,重新整理、完善,最终咬牙申请下来的东西。一个关于纺织机小型节能电控模块的改进方案。
前世,这东西一直压箱底,我觉得不现实,也疲于奔命,没精力再去折腾。
陈昊知道一点,曾不屑地说:“妈,你折腾这些老古董有什么用?还不如多打份工实在。”
现在,它或许能有点用。
我把存折、专利文件、证件,小心地放进随身背了多年的帆布包里。
然后,我坐在床边,拿起那个屏幕已经碎裂、用透明胶粘着的旧手机。
翻开通讯录,里面的人寥寥无几。
亲戚,早就因为陈建国的丑事和我离婚后独自带孩子的“晦气”疏远了。
朋友,也在常年累月的家务和照顾孩子中渐渐走散。
我找到房产中介小李的电话。
那是个热情的小伙子,之前好几次在小区门口发传单,遇到我总会多聊两句,说“阿姨,你这房子地段还行,要是想卖,随时找我,我帮你卖个好价钱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背景音很嘈杂。
“喂?哪位?”小李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急促。
“小李,是我,7号楼302的苏阿姨。”
“哎!苏阿姨!您好您好!”小李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,“您有什么事儿?是不是家里水管又堵了?我认识个师傅……”
“不,”我打断他,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,“我要卖房子。急卖。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一成,但要求全款,越快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,几秒后才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:“卖、卖房子?苏阿姨,您……您确定?出什么事了吗?您儿子知道吗?”
“我确定。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就我自己的主意。你最快能什么时候找到买家办手续?”
“这么急……全款的话……”小李在那边快速计算着,“阿姨,您这房子户型老,装修也旧,低一成可能还不够有吸引力,如果肯低一成半,我手头正好有个搞的客户,就想捡漏,付款特别爽快,就是压价狠……不过最快的话,如果一切顺利,三天……不,两天内也许就能走完流程拿到大部分房款!”
“可以。低一成半。你尽快安排。”
我没有任何犹豫,“我明天下午就要离开这里。后续手续,我可以委托你代办,佣金照付。”
“明天下午?”小李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阿姨,这、这也太急了!您这是……”
“家里有些急事。”我没有多解释,“小李,帮阿姨这个忙。钥匙我明天上午给你送过去,屋里的东西,除了我随身带走的,剩下的……你们处理吧。”
或许是听出我语气里的决绝,小李没有再追问,只是郑重地说:“阿姨,您放心,我肯定给您办妥帖。就是……您一定要考虑清楚啊。”
“考虑清楚了。”我挂断了电话。
考虑得太清楚了。用这囚笼,换我的自由和后半生。
接着,我找出纸笔,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前。台灯的光线昏黄,照着我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。
“陈昊:
我走了。房子我已经卖掉,钱我拿走了大部分,给你留了两万在你书桌右边抽屉的铁盒里,算是全了我们母子最后的情分。
你父亲,既然你执意要接回来尽孝,那就好好尽吧。他是你的父亲,不是我的丈夫,我们离婚已经十二年,法律上,道德上,我都没有任何义务照顾他。你的孝心,不应该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。
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。你说接他回来是为了名声,为了前途,那我祝你前途似锦,名声远扬。
不用找我。我不会再回来。
勿念。
苏晚晴
即”
写到最后“勿念”两个字时,笔尖顿了顿。念?他们何曾真正念过我?不过是念我能活,能伺候人,能当免费的保姆和提款机罢了。
我把纸条折好,放在客厅茶几上,用那个冷透的水杯压住。
然后,我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行李。
几件换洗的、最朴素的衣服,一些必要的常用品,那个帆布包已经足够装下。
至于其他,那些承载着回忆的旧物,那些省吃俭用买来却舍不得用的瓶瓶罐罐,那些代表着我作为“妻子”、“母亲”这个身份的一切……都留在这里吧。
连同我过去四十五年的人生,一起埋葬。
我动作很轻,陈昊在他房间里。
完全没有察觉,这个家,他理所当然认为会永远为他兜底、为他运转的母亲,正在准备一场彻底的逃离。
傍晚,我像往常一样做了简单的晚饭。
陈昊吃得心不在焉,喋喋不休地说着接回父亲后的“规划”:“妈,到时候你把主卧让给爸住吧,朝南,光线好,对他恢复有利。你住客房就行。
“我打听过了,瘫痪病人要勤翻身,至少两小时一次,晚上也不能停,不然会长褥疮,那可麻烦了……还有饮食要清淡流质,你得专门做……对了,按摩也很重要,我下载了一些手法视频,等下传给你,你学学……”
我安静地听着,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淡淡地说:“嗯,你懂得多,到时候你多心。”
他噎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“配合”,随即又笑开来:“那当然,我肯定心。不过妈,主要还得靠你,你细心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细心?是啊,细心到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,细心到死。
吃完饭,我洗了碗,把厨房收拾得净净,一如过去几十年。
深夜,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陈昊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声。
毫无睡意,心脏在腔里平稳地跳动着,没有前世临近崩溃时的惊悸和疼痛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即将破笼而出的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