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非凡盯着办公桌上那张边缘磨损的便签纸，第无数次确认上面的数字。便签是上司张永贵扔过来的，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串彩票号码，最后跟着五个字：“老规矩，五注”。
张永贵从不付钱，这是众所周知的“老规矩”。三年来，李非凡每周为他买两次彩票，从未见过一分钱。最初他只是新人，不敢拒绝部门主管这种“顺手的小忙”。后来变成了习惯，变成了张永贵彰显权力的方式，变成了李非凡每周两次的小小屈辱。
“非凡啊，动作快点，这期彩票八点截止。”张永贵的声音从隔壁办公室飘来，带着一贯的随意和不容置疑。李非凡能想象出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，一边剔牙一边看手机，等自己把彩票买回来放在他桌上。
李非凡看了眼时间，18:47。他默默拿起便签纸，机械地穿上那件穿了四年的灰色夹克。经过张永贵办公室门口时，他瞥见对方正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打电话，声音洪亮地谈论着某个，脚搭在桌上。
“对，那个方案小刘做得不错，当然是在我的指导下…哈哈哈！”
李非凡迅速移开视线，加快脚步。小刘上周刚因“能力不足”被调离核心，而张永贵口中“小刘的方案”实际上是李非凡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。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太多次，李非凡早已学会面无表情地接受。
电梯里，他遇见了同事王姐。她同情地看了看他手中的便签：“又去给张总买彩票？”
李非凡勉强笑了笑：“嗯。”
“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，中不中奖另说，至少该给你钱啊。”王姐压低声音，“大家都看在眼里，非凡。有时候得学会说不。”
李非凡只是点头。他不是没试过拒绝。半年前，当他委婉表示自己手头紧时，张永贵只是拍拍他的肩膀：“非凡啊，年轻人别太计较，这都是职场历练。你看我多照顾你，上周那个加薪名额我可是力排众议推荐了你。”
加薪名额最终给了部门里最会拍马屁的小赵。李非凡的工资自两年前调整过5%后，再没变动过。
走出办公楼，晚风带着初冬的寒意。彩票站就在两个街区外，李非凡每天下班路过，却很少为自己买一张。他需要每一分钱——父亲还在老家疗养，母亲做着小本生意勉强维持，他是家中唯一的经济支柱。
“小李，又来啦？”彩票站老板老陈早已熟悉这张疲惫的面孔。
“老规矩，这组号码，五注。”李非凡递上便签，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十块钱——张永贵从不问过彩票多少钱一注，因为他就没想过给钱，李非凡也从没提过。
老陈熟练地敲打着机器，彩票纸沙沙吐出。“这组号码你买了有两三年了吧？从没变过。”
李非凡接过彩票，看着那串数字。确实，张永贵迷信这组号码，据说是他的“幸运数字”。生、纪念、门牌号的组合。李非凡曾私下算过，这组号码中奖的概率与任何其他随机组合无异，但张永贵坚信不疑。
“希望今天能中。”老陈笑着说，他总对每个顾客说这句话。
李非凡勉强扯了扯嘴角。如果真中了呢？他有过这样的幻想——张永贵的彩票中了奖，然后大方地分他一点，哪怕只是零头。但理智告诉他，以张永贵的为人，中奖后第一件事大概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然后悄无声息地领走奖金，继续让李非凡买下一期的彩票。
回到办公室已近七点半。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，只有几盏灯还亮着。张永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游戏音效——他在玩手机游戏，等着李非凡。
“张总，彩票。”李非凡将彩票轻轻放在办公桌边缘。
张永贵眼皮都没抬，“你先拿着吧。”他正全神贯注于游戏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李非凡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对了，明天的汇报你准备得怎么样了？我晚上要陪客户，可能没时间细看，你直接发我邮箱，我抽空瞅一眼。”张永贵终于结束了一局游戏，抬头看向他，“对了，记得署名写我，客户习惯看我的名字。”
李非凡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。那份汇报他准备了整整两周，收集数据、分析趋势、制定方案…现在，连署名权都要被剥夺。
“好的，张总。”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。
走出办公室，李非凡没有立刻回家。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看着电脑屏幕反射出的疲惫面容。三十岁的年纪，眼角已有了细纹，头发也开始稀疏。他想起大学时的梦想，想起刚入职时的热情，想起父亲生病时他暗暗发誓要出人头地…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母亲发来的信息：“凡凡，爸今天精神好多了，说想吃你小时候喜欢的糖醋鱼。工作别太累，注意身体。”
李非凡眼眶一热。他迅速回复：“好，周末我回去做。妈你也注意身体。”
关闭手机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修改那份汇报。署名处，他敲下“张永贵”三个字，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。
—
晚上九点，李非凡终于离开办公室。走在冷清的街道上，他突然想起彩票开奖时间已经过了。鬼使神差地，他走进了路边的便利店，那里有台彩票终端机可以查询结果。
从钱包里取出自己买的两注彩票——他偶尔也会给自己买，号码是他和父母的生组合，一种情感寄托。屏幕上显示“未中奖”，意料之中。他几乎要转身离开，却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，上面抄着张永贵的彩票号码。
为什么要查？他问自己。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在机器上输入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。
第一注：未中奖。
第二注：未中奖。
第三注：未中奖。
李非凡苦笑，自己在期待什么？正准备放弃时，他输入了第四注。
屏幕突然闪烁起来，跳出金红色的光芒，伴随着喜庆的音效。李非凡眨了眨眼，怀疑自己看错了。
“恭喜！一等奖！”
他愣在原地，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一等奖？那意味着…他颤抖着手输入第五注号码。
同样的金红色，同样的音效，同样的“恭喜！一等奖！”
五注彩票，三注未中，两注一等奖？
不，等等…李非凡突然意识到什么，重新查询了前三注。原来他看错了——前三注每注都中了五等奖，虽然只有几十元，但在刚才的震惊中完全被他忽略了。
而真正让他大脑空白的，是后两注的一等奖。
彩票终端机屏幕上显示着详细的奖金信息。当期双色球一等奖单注奖金1000万，两注就是2000万。税后…税后1600万？不对，好像政策有调整…他的大脑一片混乱，无法进行简单计算。
但无论如何，这是一笔天文数字。一笔能改变一生的财富。
这笔钱属于张永贵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初的激动。李非凡靠在便利店冰冷的墙壁上，感觉双腿发软。这笔能解决父亲所有医疗费、能让母亲不再劳、能让他摆脱张永贵压榨的巨款，属于那个连十块钱彩票钱都不愿付的上司。
手机突然响起，是张永贵。李非凡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，手指颤抖。
“非凡啊，我突然想起来，明天早上我要早点见客户，汇报材料你今晚必须发我邮箱，别耽误了。”张永贵的声音从听筒传来，背景是嘈杂的KTV音乐，显然所谓的“陪客户”是在娱乐场所。
“好的，张总。”李非凡听到自己平静的回应，“彩票…您核对了吗？”
“彩票？哦，那个啊，明天再说吧。你先搞定汇报，别管这些小事。”张永贵匆匆挂了电话。
小事。2000万是小事。
李非凡握紧口袋里的彩票。买彩票时，老陈将两张彩票都给了他——一张是张永贵常买的五注，另一张是李非凡自己买的两注。此刻，这两张薄薄的纸片，一张轻如鸿毛，一张重如泰山。
他突然想起购买时的细节：老陈问“还是打在同一张上吗”，他心不在焉地点头。所以五注都在同一张彩票上。而这张彩票此刻就在他的口袋里，张永贵甚至没见过它长什么样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滋生。
李非凡快步走出便利店，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。他需要思考，需要冷静。街角的咖啡馆还亮着灯，他走了进去，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，坐在最角落的位置。
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彩票，他再次核对号码。没错，与终端机显示的中奖号码完全一致。他又用手机查询官方开奖结果，同样的数字，同样的奖项。
不是梦。
如果…如果他不把这张彩票给张永贵呢？张永贵甚至不知道彩票的具体期数，他只知道自己每周让李非凡买两次，中不中奖全凭运气。如果李非凡说这期没中，张永贵会怀疑吗？
但风险太大了。张永贵虽然不付钱，但每次彩票开奖后都会随口问一句“中了吗”。如果有一天他心血来自己去核对呢？如果他发现李非凡私吞了奖金呢？
可是…2000万。税后至少1600万。有了这笔钱，他可以立刻辞职，带父母去最好的医院，买一处舒适的房子，甚至开始自己的事业…
“先生，您的咖啡。”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李非凡抬头，看到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：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，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。那光芒里有恐惧，有挣扎，但更强烈的，是一种渴望。
他想起三年前父亲倒下时，他四处借钱时的卑微；想起母亲为了省下房租，每天通勤三小时去市场摆摊；想起自己因为不敢失去工作，对张永贵一次又一次的忍让。
现在，命运将一张彩票放到了他手中。
手机再次震动，这次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。李非凡看着那条信息，又看了看手中的彩票。
窗外，城市的霓虹闪烁，车流不息。在这个普通的冬夜，一个普通人握着一张不普通的纸片，站在人生的岔路口。
咖啡馆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，主播用平稳的声音报道着：“今晚双色球开奖，一等奖两注，奖金高达2000万元，幸运儿尚未现身…”
李非凡将彩票小心翼翼地夹进钱包最里层，起身离开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永贵，不知道这个秘密能守多久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这张彩票，他不会轻易交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