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下,咸阳宫广场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,包括那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,都仰着脖子,一个个跟丢了魂儿似的。
画面里,扶苏正从腐叶堆里爬起来,屁股火辣辣的疼,但这远不及他内心的天翻地覆。
这是什么鬼地方?
参天巨木遮天蔽日,空气里全是烂泥和血的腥味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奇形怪状,根本不像人间该有的景致。
“吼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低咆从旁边的灌木丛传来,更像是喉咙里滚动的石头。
扶苏身子一僵,扭头看去。
那声音不对劲。
不是风吹,也不是蛇行。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碾压感的摩擦声,仿佛有块巨石在林间挪动。
一头吊睛大虫分开灌木,迈步而出。
体型远超寻常猛兽,几乎有牛犊大小。它身上的斑纹并非纯粹的黑黄,而是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,在昏暗的林间像是凝固的血块。
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,一对幽绿的竖瞳,里面空洞洞的,没有活物该有的情绪,只有评估猎物时的绝对冷静。
扶苏脑子里飞速闪过《山海经》的记载,却找不到任何一种能对得上号。
书到用时方恨少?
不,是书上写的玩意儿,根本没用!
那妖虎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,没有半分波动,就跟木匠看一块木头没什么区别。
一滴涎水从它獠牙尖端滴落,砸在一片阔叶上。
没有声音。
那片绿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、焦黑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只在原地留下一个丑陋的破洞。
腐蚀。
这东西的口水有毒!
咸阳宫广场,嬴政的呼吸都停了。他身后的李斯,额头已经见了汗。天幕上的画面太过真实,那股隔着时空传来的凶煞之气,让这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,手脚冰凉。
“叔祖……”嬴政嗓子发干,手已经按在剑上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嘘。”
赢腾端起旁边侍者抖着手奉上的热茶,吹了吹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看戏。”
两个字,把嬴政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。他只能死死盯着天幕,看着那妖虎一步步逼近自己的儿子。
扶苏连滚带爬地后退,被树根绊倒,一屁股墩在地上。
他想喊,嗓子却干得冒烟。
死亡的气味糊了一脸。
绝望关头,血脉里那点狠劲儿被逼了出来。他胡乱摸到一块石头,攥得死紧。
死就死,怎么也得崩掉这畜生一颗牙!
妖虎后腿一蹬,肌肉鼓胀,对着他猛扑过来。
扶苏闭上了眼。
可预想中的皮开肉绽并没发生。
一阵恶风从旁边扫过。
砰!
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。
扶苏哆哆嗦嗦地睁开眼,眼前的场面,让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变成了笑话。
那头凶猛的妖虎,脑袋整个瘪了下去,跟被攻城锤砸烂的烂西瓜似的,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。
巨大的身体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一个男人站在虎尸边上。
一个高大到离谱的男人。
这家伙身高超过九尺,古铜色的皮肤下,那肌肉疙瘩跟老树盘根似的。他上身就一件破短褂,露出花岗岩一样的胸肌和胳膊。
最吓人的是他后背,两块背阔肌高高坟起,竟然组成一个凶悍的“德”字。
男人收回拳头,上面连点血丝都没有。
他转过头,看着瘫在地的扶苏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,眼神跟刀子似的,威严天成。
“小子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跟打雷一样,“看你这身儒衫打扮,也是仰慕我儒门的读书人?”
扶苏脑子空空,下意识点了下头。
咸阳宫广场上,淳于越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。他使劲揉了揉眼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?暴徒!简直是暴徒!如此暴徒也敢冒充我儒门读书人……”
赢腾扫了他一眼,那眼神跟看个蛐蛐儿似的。
“淳于越。”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你不是天天把孔孟挂嘴边吗?怎么,连你们家祖师爷都不认了?”
“祖……祖师爷?”淳于越傻了。
嬴政也猛地扭头看向赢腾,眼神里全是问号。
赢腾喝了口茶,不紧不慢地当起了现场解说。
“那地方,叫‘春秋’。不过,可不是你们书上写的那个软趴趴的春秋。”
“那会儿,礼乐崩坏,遍地是妖魔,盗匪。你当儒家是靠什么周游列国,靠嘴跟人讲道理的吗?”
赢腾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天幕上那个肌肉猛男。
“靠这个。”
“没砂锅大的拳头,你道理还没讲出口,人就先进了妖兽的肚子。”
“这就叫,君子不重则不威。”
他停顿一下,看着下面一群三观正在重组的大臣,加重了语气。
“——君子下手不重,就没人把你当回事!”
这话,在每个人天灵盖上掀起一场风暴。
李斯低着头,眼角余光疯狂在嬴政和赢腾之间打转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。
疯了。
这世界彻底疯了。
或者说,是这位老祖宗,亲手把他们熟悉的世界给砸了个稀巴烂。
天幕里,对话还在继续。
那个肌肉猛男打量着扶苏,点了点头:“还行,看着弱不禁风,胆气还算有些。吾乃孔丘,字仲尼。小子你呢?”
扶苏喉咙滚了滚,艰难地吐出两个字:“晚辈……扶苏。”
孔……孔丘?
至圣先师?
扶苏只觉得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这就是太爷说的,最纯粹的道理?
孔丘一把扛起地上的虎尸,跟扛袋米似的,看了一眼扶苏的小身板,流露出几分同情。
“你这身子骨,风一吹就倒。在这地界,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算了,碰上就是缘分。”
他蒲扇大的手掌在扶苏肩上拍了拍,差点把人拍进土里。
“我儒门,正好缺弟子撑场面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就跟着我学道理吧。”
扶苏还没明白过来,就被孔丘拎着后脖领子,拖向了不远处的山谷。
谷口,一块巨石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俩大字:
儒门。
谷内,一群画风和孔丘一模一样的壮汉正练得热火朝天。
有的举着几百斤的石锁跑得飞快,有的对着一排大树练拳,打得木屑乱飞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正把一头怪兽按在地上,用拳头进行“友好交流”。
孔丘把扶苏往地上一扔,指着那群壮汉。
“这些都是你师兄。那个块头最大的,叫子路。”
“今天,为师就教你儒家第一课。”
他走到一块一人高的青石前。
“子曰:仁者,人二也。”
话音刚落。
他右拳一握,胳膊上的肌肉瞬间坟起,对着青石,一拳轰了过去。
没有巨响。
只有一声沉闷的“噗”。
那块硬邦邦的青石,中间多了个拳印,无数裂纹从拳印处爬满整个石身。
下一秒,整块巨石无声地变成了一地粉末。
孔丘收回拳头,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,回头对着已经石化的扶苏,温和地解释道:
“看懂了?”
“所谓‘仁’,就是能把‘人’,一拳干成‘二’的本事。”
“学不会这个,你跟谁讲道理都没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