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广场,夜风卷过,却吹不起半点声音。
天幕上,孔丘那句“能把‘人’,一拳干成‘二’的本事”,如同重鼓,捶在每一个人的心口。
淳于越嘴唇哆嗦,老脸惨白如纸。他想开口辩驳,说这绝非圣人之言,可当天幕中那堆青石粉末随风飘散时,所有的经义文章都堵在了喉咙里,变成了穿肠的毒药。
圣人,一拳碎石。
这比焚书坑儒,对他们这群读书人的打击还要致命。
前者是绝你肉身,后者是刨你祖坟。
赢腾的视线从这群失魂落魄的儒生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嬴政脸上。
“政儿,看清楚了。”
嬴政身躯一震,躬身:“叔祖,朕在看。”
“道理,是建立在秩序上的。没有力量维持的道理,就是一句屁话。”赢腾端着茶碗,语气平淡,“他读了那么多书,却连这个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。今天,就让他用身体记住。”
嬴政垂下眼帘,遮住了瞳孔深处翻涌的精光。
他懂了。
叔祖不是在惩罚扶苏,而是在……铸造一柄新的剑。
一柄能为大秦所用的,名为“道理”的剑。
天幕中的画面流动。
孔丘交代完,便扛着虎尸自顾自走向山谷深处,浑然不顾身后那个已经世界观崩塌的便宜弟子。
他将扶苏,丢给了那个名叫子路的壮汉。
“仲由,这小子交给你。”孔丘的声音传来,“根骨太差,先练体。什么时候能徒手掰断一根铁木,什么时候再来见我。”
子路咧开嘴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。他上下打量着扶苏,那副神态,就像屠夫在看一头刚进栏的羔羊,琢磨着从哪下刀。
他蒲扇般的大手伸过来,扶苏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“师……师兄。”扶苏喉结滚动,强撑着读书人的体面,拱手作揖,“君子……”
啪!
话没说完,子路的手掌已经落下。
但不是打在扶苏身上,而是拍在他旁边一口一人高的石磨上。
那口由整块青石打造的石磨,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,蛛网般的裂痕从子路掌心下蔓延开来。
子路收回手,指着裂开的石磨,对着面无人色的扶苏一笑。
“师弟,这就是道理。”
“你的道理,没它硬,就得听我的。”
扶苏僵在原地,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礼义廉耻”的弦,嘣的一声,断了。
他被子路像拖一条死狗般,拖进了那群壮汉的训练场。
“穿上。”
子路扔过来一件沉重的石衣,上面还带着别人的汗臭味。
扶苏闻到那股酸味,胃里一阵翻腾,抗拒道:“我乃大秦长公子,岂能……”
子路没说话,只是默默走到他面前,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更大的石衣。
扶苏看着那块至少两百斤的石衣,再看看子路那张写着“你再说一句试试”的脸,默默闭上了嘴。
屈辱。
前所未有的屈辱。
他咬着牙,穿上了那件粗糙的石衣。身体猛地一沉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绕着山谷,跑。”子路指着远处。
扶苏迈开腿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石衣的边缘摩擦着皮肉,火辣辣的疼。他跑得踉踉跄跄,像个提线木偶。
周围,那些所谓的“师兄”们,训练方式更是千奇百怪。
有人扛着巨木在做蹲起,有人用手指在石板上写字,留下深深的划痕。
更远处,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,正盘膝坐在一挂瀑布之下。水流如龙,轰击在他身上,他却纹丝不动,周身甚至有淡淡的水汽蒸腾。
这里,没有一个人在读书。
每一个人,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,锤炼着自己的身体。
扶苏几次想要停下,用道理去说服子路,可换来的,只是子路往他身上加挂的石锁。
语言,在这里是如此的苍白无力。
他第一次发觉,自己满腹的经纶,那些能让朝堂大儒点头称赞的言辞,在这里,连一块冰冷的石头都说服不了。
夜。
扶苏瘫在草棚的茅草堆上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。
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周围,鼾声如雷,此起彼伏。林间的兽吼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混杂在一起,奏响了蛮荒的交响曲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,看着茅草屋顶的破洞。
星光从洞口漏下,冰凉,又遥远。
我是谁?
我在哪?
我学了十几年的圣贤之道,究竟是什么?
那些教我“克己复礼”、“君子远庖厨”的老师们,如果来到这里,能活过一天吗?
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,像一群乱飞的无头苍蝇。
他第一次,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世界,产生了动摇。
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,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。
是子路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厚重的竹简,随手扔到扶苏面前。
“睡不着?正好,看看书。”
扶苏借着星光,看清了竹简上用刀刻出的两个大字。
——《抡语》。
不是“论”,是“抡”。抡起胳膊的抡。
扶苏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子路蹲下身,指着竹简的开篇第一句,用他那独特的嗓门念道: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”
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在夜里也闪着寒光的白牙。
“师弟,懂了吗?”
“师父的意思是,学完了道理,就要时常找个地方实践一下。比如,找人干一架。”
他指着“不亦说乎”四个字,加重了语气。
“打赢了,身心舒畅,那是不是很爽?”
扶苏呆呆地看着那卷竹简,又看了看子路那张真诚的脸。
脑子,一片空白。
“砰!”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,打断了子路的教学。
扶苏循声望去,只见山谷深处火光冲天。
白日里那个盘坐在瀑布下的瘦削青年,此刻正手持一根漆黑的铁棍,与一头浑身长满骨刺的巨型野猪搏杀。
铁棍挥舞,带起呼啸的风声。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野猪的关节和脆弱处。
野猪咆哮着冲撞,每一次都被青年灵巧地避开,然后铁棍便重重落在它的身上,爆出骨裂的脆响。
“那是颜回师兄,”子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佩服,“师父说,颜师兄悟性最高,已经能做到‘杀猪不用牛刀’了。”
扶苏看着那个在火光中辗转腾挪的身影,再低头看看手里的《抡语》。
学而时习之。
杀猪不用牛刀。
这些熟悉的典故,在此刻,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、血淋淋的含义。
这一夜,扶苏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