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项目启动会。
游书朗推开会议室门时,樊霄的团队已经坐齐了。他听见樊霄正在说:“第三阶段的数据验证,我建议走交叉比对,能省至少两周。”
游书朗脚步一顿。
那是他们团队昨晚才碰出来的难点,预案都还没做完。
“樊总怎么知道我们第三阶段会卡数据?”游书朗拉开椅子坐下,语气平静。
樊霄抬眸看他,微笑:“经验之谈。”他推过来一份文件,“这是我让技术团队准备的预案,游主任可以看看有没有补充。”
游书朗翻开。预案细致得像提前摸透了他们会遇上的所有麻烦。
……………
会开到快八点才散。游书朗揉着后颈走出会议室,走廊那头,樊霄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打电话。
“我说了推掉…对,所有安排……父亲那边我会说。”
游书朗转身想走。
“游主任。”樊霄已经挂了电话转过身,“正要找你。有空喝一杯吗?就当…庆祝项目顺利启动。”
“不了,还有点资料要整理。”游书朗婉拒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樊霄走近了些,声音低下来,“就当陪我坐坐。今天…不想一个人。”
游书朗抬眼。
灯光下,樊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领带也松了些。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,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。
“好。”
……
酒吧人不多。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,窗外是整个曼谷的夜景。樊霄点了威士忌,游书朗点了苏打水。
“游主任不喝酒?”樊霄问。
“明天还要工作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克制。”樊霄笑了笑,仰头喝了半杯。酒精让他放松了些,手肘撑在桌上,“今天会上,你揪的那个技术点,很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“不止。”樊霄转动酒杯,“你问到了我们方案里唯一还有漏洞的地方。其他人都没注意到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在想,”樊霄抬眼看他,“你是不是也经常觉得…周围的人跟不上你的节奏?”
游书朗动作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把话说三遍,人家才听懂一半。你看到三步以后,他们还在琢磨下一步。”樊霄往前倾了倾,“你活得清醒,所以总是孤独。对吧?游主任。”
游书朗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,气泡在舌尖炸开。
“樊先生喝多了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樊霄靠回沙发,手指按着眉心,“但我说错了吗,游主任?”
游书朗眼神动了动。
“你调查得很细。”
“不是查。”樊霄放下手,眼神幽深,“是辨认。像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同类。”
他忽然笑了,有点自嘲:
“我们都是那种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关着灯的人。别人进不来,自己出不去。区别只在于,你还能假装正常,而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游书朗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灯火流成一片。
“为什么跟我说这些?”
樊霄又灌了一口酒,语气平静:“我母亲去世这么多年。父亲忙着续弦,忙着生意。没人记得。”
“后来我就明白了,想要什么,得自己争。争不到就骗,骗不到就抢。反正……没人会白给你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。此刻这人撕了那层精英的皮,露出里面一片荒凉。
“你的手段很不光彩。”
“但有效。”樊霄抬眼,“就像我调查你,接近你,创造合作机会。不光彩,但有效。现在你坐在这里,听我说这些没人要听的废话。”
“你可以找朋友说。”游书朗语气平静。
“我没有朋友。”樊霄笑了,“只有利益关系。游主任,你有几个能说真心话的朋友?”
游书朗答不上来。
“看。”樊霄轻声说,“我们就是一样的人。只不过你还在努力维持体面,而我……早就撕掉那层皮了。”
他又叫了杯酒。服务生走后,空气静下来。
“昨天晚饭,”游书朗忽然开口,“这些不是普通背调能知道的。”
樊霄的手指顿了顿,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在针对我设计。”游书朗直视他,“为什么?”
樊霄看了他好一会儿。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“因为我孤独太久了。”樊霄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而你是这些年来,唯一一个让我觉得…可能不用继续孤独的人。”
他低头笑了笑:
“挺可悲的吧?这么大的人,还在用这种小学生手段交朋友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。心里被这话撬开了一丝缝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。
陆臻发来消息:睡了吗?游叔叔。
游书朗看着那行字,又抬头看向樊霄。男人正侧头望着窗外,半边脸在暗里,显得孤零零的。
“樊先生。”游书朗收起手机。
“嗯?”
“手段归手段。”游书朗慢慢说,“但如果你真想要个能说话的人可以不用那么多算计。”
樊霄转过头,“游主任在可怜我?”
“我在给你建议。”
“那你接受吗?”樊霄问,“明天晚上,船面。不带助理,不谈工作。就…像普通人那样吃顿饭。”
游书朗站起身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他拿起外套,“酒钱我结了。你…别喝太多。”
他转身要走,手腕被轻轻握住。
“游书朗。”
游书朗垂眼看着他的手,又抬眼看他。
“松手,樊霄。”
樊霄慢慢松开手指。
“晚安,游主任。”
“嗯。”
游书朗往电梯走。进去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樊霄还坐在那里,一个人,对着满城灯火,仰头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酒。
电梯门合上。
游书朗靠在厢壁上,闭上眼。
手机又震动。陆臻问:游叔叔怎么不回消息?
游书朗打字:刚在谈事。准备睡了。
陆臻:游叔叔~我想听你声音。
电梯到达。
走进房间时,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。游书朗犹豫了一秒,接通。
屏幕里出现陆臻的脸。
“游叔叔!”陆臻撒娇“让我看看你酒店房间,我要检查有没有藏人。”
游书朗笑了一下,把镜头在房间扫了一圈,“满意了?”
“还行。晚餐吃的什么?”
“泰国菜。”
“和谁?”陆臻凑近镜头,“怎么样?帅吗?”
游书朗走到冰箱前,拿了瓶水:“问这个干嘛。”
“好奇嘛。能让我们游叔叔亲自过去谈的合作,对方肯定不简单。”
“确实不简单。”游书朗拧开瓶盖,“他对我了解得有点过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游叔叔,他…调查你?”陆臻的声音严肃起来。
“说是合作前的常规背调。”
“这可不常规。”陆臻顿了顿,“游叔叔!你小心点。这种人要么是控制狂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对你图谋不轨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。那辆黑色的车已经不在了。
“他是个商人,”良久,他说,“商人做事都有目的。”
“那他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又聊了十分钟,陆臻挂断前,他忽然说:“游叔叔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那个人让你不舒服,项目可以交给别人跟。别勉强自己。”
“臻臻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视频挂断。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游书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樊霄发了条消息:
船面店地址发我。
樊霄秒回:(定位)。
游书朗盯着那行字,最后回了个:好。
他知道自己在过线。
但他忍不住想——如果那人真的孤独了二十六年,陪他吃碗面,也许不算什么大错。
…………
酒吧里,樊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好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轻声对自己说:“第一步,让他心软。第二步,让他习惯。”
“第三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