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面店藏在巷子深处。游书朗到的时候,樊霄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,面前摆了两瓶酒。
“这里。”樊霄招手,给他推过一瓶酒,“老板说今天虾新鲜,我点了虾的。”
游书朗坐下,看了眼啤酒:“我等下要开车。”
“喝一点没事。”樊霄笑笑,“真被查了,我找人捞你。”
他说得随意,游书朗也没再推辞。
面端上来,红油汤里卧着四只大虾。樊霄掰开筷子递给游书朗:“尝尝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两人安静吃了会儿。樊霄吃得很慢,不时抬眼看看游书朗。
“合口味吗?”他问。
“挺好。”游书朗说,“没想到你知道这种地方。”
“曼谷我熟。”樊霄剥了只虾放自己碗里,“以前心情不好就一个人来吃面,吃完就好了。”
“现在还会心情不好?”
“现在,”樊霄顿了顿,“现在有你陪着吃,心情挺好。”
游书朗筷子顿了顿,没说话,继续吃面。
樊霄放下勺子,身体向后靠,目光在游书朗脸上停留:
“那天我说,我们是一样的人。你没否认。”
“所以樊先生想说什么?”
“所以我想问,”樊霄向前倾身,手肘撑在桌上,“那个让你愿意继续正常生活的人。如果有一天你发现,他其实并不理解你心里那块黑暗的地方,你会怎么办?”
游书朗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游书朗,如果陪伴你的人,其实从来没能真正走进那扇关着灯的门,你会孤独吗?”樊霄问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游书朗看了看他,没回答,掏出来看,是陆臻的消息:游叔叔,在干嘛呢?
游书朗打字:吃饭。
陆臻:吃的啥?
游书朗看了眼对面的樊霄,回:船面。
陆臻:哪家啊?我也想吃~游叔叔。
游书朗发了个大概位置。
陆臻:唔~这么远!那你好好吃,多吃点~~o(^▽^)o
游书朗收起手机。樊霄抬眼:“有事?”
“没事,回个信息。”
樊霄点点头,没再继续那个话题。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。
“游主任,尝尝?”他问游书朗。
游书朗从自己口袋摸出烟:“我抽自己的。”
两人对着点了烟。樊霄抽烟时微微眯眼,火光在瞳孔里闪了闪。
“这烟挺淡。”他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游书朗弹了下烟灰。
樊霄忽然伸手:“游主任,方便给我看看吗?”
游书朗把烟盒递过去。樊霄接过,仔细看了看牌子,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烟丝。
“确实是淡。”他递回来,“不过淡有淡的好,抽多了不呛。”
游书朗接过烟盒放回口袋。
樊霄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一支,递给游书朗:“你试试我这个,味道特殊。”
游书朗犹豫了下,接了。樊霄凑过来给他点火,手不经意擦过游书朗的手。
烟入口,确实有种独特的香气。
“怎么样?”樊霄问。
游书朗吸了一口,皱眉:“有点甜,不过很好抽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樊霄笑,“像有些人,一开始觉得难搞,处久了就离不开了。”
游书朗瞥他一眼:“说谁呢?”
“说烟。”樊霄眼神无辜,“游主任以为说谁?”
游书朗没理他,继续抽那支烟。
“这包给你。”樊霄把整盒烟塞进游书朗手里,“我车里还有。”
游书朗想推辞,樊霄已经转开视线,继续吃面了。游书朗把烟盒放桌上。
“我去个洗手间。”游书朗起身。
“后面,右转。”
游书朗往后巷走。
樊霄看着他消失的背影,迅速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又从口袋掏出支笔,在烟身上快速写了一行泰文:
烟上写的是:คุณหนีไม่พ้น
(你逃不掉的)
可惜,游书朗看不懂,不过没关系,总有一天,他会懂的。
写完,他把烟塞回烟盒原处,恢复成游书朗离开时的样子。
游书朗回来时,樊霄正一口一口喝着酒。
“你少喝点。”游书朗说。
“放心游主任,我酒量好。”樊霄笑笑,“醉不了。”
面吃完了。
走出店门,夜市正热闹。
“我送你回去?”樊霄问。
“不用,我叫车就行。”游书朗说着掏出手机。
樊霄点点头,没坚持:“那好,路上小心。”他笑了笑,转身往夜市深处走,背对着游书朗挥了挥手。
游书朗低头叫车,屏幕上显示需要等待八分钟。
他靠在路灯杆上,他从口袋里摸出樊霄给的那盒烟。他抽出一支想点,发现烟身上有很小的字,泰文,看不懂。
大概是牌子吧。他想。
烟抽到一半,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游叔叔!”
游书朗抬眼。陆臻正从夜市那头小跑过来,白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,额发被汗黏在额角。
“臻臻?你怎么来了?”游书朗站直身子,有些意外。
“来接游叔叔啊。”陆臻跑到他面前,微微喘气,“你说在吃饭,我想着反正没事,就过来了。”
他自然地去牵游书朗的手,十指扣住:“吃完啦?”
“嗯。”
“吃的什么?也不带我。”陆臻撇撇嘴,凑近闻了闻,“有烟味,你抽了几根?”
“两根。”
“不是说少抽点嘛。”陆臻嘴上抱怨,手却握得更紧,“游叔叔~我们先回家吧。”
游书朗看了眼手机,取消叫车: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打车,让司机在前面路口等了。”陆臻晃了晃他的手,“走嘛。”
游书朗被他拉着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陆臻忽然停下,转身抱住他。
“怎么了?”游书朗问。
“两天没见了,我好想游叔叔。”陆臻把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,“你一天都没怎么回我消息。”
“我也想你,没回消息是在谈事。”游书朗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知道你在谈事。”陆臻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所以现在谈完了,该陪我了。”
他说着,凑上来在游书朗唇上亲了一下。
游书朗失笑:“大街上。”
“又没人认识我们。”陆臻笑嘻嘻的,牵着他的手继续走,“曼谷街头情侣很多的。”
他们沿着夜市边缘往前走,陆臻一直在说话,游书朗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到路口时,陆臻忽然说:“游叔叔,你以后应酬能不能带上我?”
“带你干什么?”游书朗宠溺地笑了。
“看着你啊。”陆臻说得理所当然,“免得你被人拐跑了。”
“谁拐我。”
“那可不好说。”陆臻转过头看他,“游叔叔这么好,谁看上都正常。”
游书朗没接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出租车等在路边。陆臻拉开车门让游书朗先上,自己跟着坐进去,报了个地址。
车开动了。
陆臻靠过来,头枕在游书朗肩上:“累了。”
“那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,就想靠着游叔叔。”
…………
马路对面,巷口阴影里。
樊霄背贴着墙,指间的烟已经燃尽,烫到皮肤才回过神。
他松开手,烟蒂掉在地上,用鞋尖碾灭。
刚才那幕在脑子里反复重放,陆臻跑过来,拉手,拥抱,还有那个吻。
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刀刻。
他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,很久没动。
夜市的声音涌过来,又退下去。有人经过,好奇地看他一眼,快步走了。
樊霄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到刚才游书朗站过的路灯下。
地上有几个烟蒂,其中一个是游书朗的,他弯腰捡起来,烟嘴上还有浅浅的齿痕。
握在手心,很轻。
手机震了。他掏出来看,是助理的消息:樊总,明天上午的会议需要改期吗?
他打字:不用。
那需要为您准备什么吗?
不用。
发送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又点了支烟。
这次抽得很急,一连抽了三口,才慢慢平复,烟在指间燃烧,红光一闪一闪。
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陆臻。
他闭上眼。
刚才那一幕,和前世几乎一样。
只是前世,最后站在游书朗身边的是他。是他假装偶遇,是他主动靠近,是他一点一点撬开他的心。
也是他,最后亲手把一切都毁了。
刚才那个吻本该属于他,那个拥抱,那个笑都该属于他。
他睁开眼,眼神很平静。
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。不能再急,不能再逼,不能再让游书朗看见自己那些不堪的手段。
尤其是…不能再亲自去碰陆臻。
上辈子他以为那样最快。结果呢?知道真相的他,也恨上了他。
樊霄把烟按熄在墙上,留下一个黑点。他看着那个焦痕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没什么温度。
樊霄摸出手机,在通讯录里翻找。指尖滑过一个又一个名字,最后停在诗力华的号码上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,拨通,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“是我。”樊霄说。
“樊霄。”那边声音低沉,“稀奇啊。”
“有事找你办。”
“说。”
樊霄看着街对面空荡荡的路灯,“找个男人,二十出头,干净,会画画。要聪明,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。”
那边沉默片刻:“目标?”
“一个叫陆臻的。资料我发你。”樊霄顿了顿,“要求就一个:让他主动出轨,但别太明显。要留痕迹,要能恰好被发现。”
“樊大少看上谁了?时间呢?”
“不急。”樊霄说,“慢慢来,像真的。”
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:“价格呢?”
“加三成。”樊霄说,“但我不出面。所有联系线上,钱走海外。”
“怕了?”
“不是怕。”樊霄看着自己手背,声音很平静,“是学乖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陆臻的基本资料发了过去。上辈子调查得很细,连陆臻喜欢什么颜色,爱听哪种音乐都清楚。
这些现在都派上用场了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点了一支烟,却没抽,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燃。
上辈子他亲自下场,一点点诱他偏离轨道。他记得游书朗发现那天他看他的眼神,像看什么脏东西。
“你就这么想要我?”游书朗当时问,声音沙哑,“不惜做到这种地步?”
他没回答。因为答案是肯定的。是的,他不惜一切代价。
可最后他得到了什么?
烟燃到尽头,烫到手指。樊霄松开手,烟蒂掉进水洼里,滋了一声。
这次不急了。
他想。
这次他要看着陆臻自己走远,看着游书朗一点一点朝自己走过来。
没有强迫,没有算计……至少明面上没有。
他要游书朗心甘情愿。
手机震了一下,诗力华发来简讯:人三天内找到。计划你定。
樊霄回了个“嗯”,收起手机。
夜更深了。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很清晰。
走到停车的地方,他拉开车门,却没立刻进去。回头看了眼刚才游书朗站过的位置,现在空无一人。
他笑了笑,坐进驾驶座。
发动引擎时,电台在放一首老歌。女声沙哑,唱着等待和错过。
樊霄关掉电台。
车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夜色,很久没动。
上辈子那些画面又涌上来:游书朗红着眼睛看他,撕心裂肺的质问,一个人喝酒的模样。
还有最后…最后游书朗说那句话时的表情。
樊霄深吸一口气,发动车子。
这次不会了。
他保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