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的烟花还没散尽,刺鼻的煤气味和烧焦味就钻进了我的鼻腔。
我飘在半空中,看着自己曾经温馨的小家,此刻只剩下一片熏黑的废墟。
巨大的爆炸掀飞了半个阳台,厨房的墙壁整个塌了下来,砖石和烧黑的家具碎块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我死了。
就在几分钟前,跨年夜的钟声敲响时,厨房的燃气泄漏,引发了剧烈的爆炸。
我成了这栋老旧居民楼里,新年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死者。
灵魂轻飘飘的,没有痛觉,只有一种被剥离的空洞感。
我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,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报声撕裂了节的喜庆。
很快,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,从人群外挤了进来。
是妈妈和妹妹。
她们手里还提着打包好的饭菜和一只精致的蛋糕。
那是她们去城里最有名的餐厅,为妹妹苏玥庆祝考上清北的庆功宴。
而我,因为要在家看火炖汤,被留了下来。
当看到四楼那片熟悉的、此刻却漆黑可怖的窟窿时,妈妈刘芳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她手里的饭菜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汤汁溅了她一裤腿。
妹妹苏玥也僵住了,脸上的笑容凝固,然后一点点褪去,化为惊恐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们家?”苏玥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刘芳的嘴唇哆嗦着,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,像是要把它看穿。
一个消防员正好从警戒线里走出来,满脸黑灰,神情凝重。
“里面发现一具遗体,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。”
刘芳像是被雷劈中,猛地冲了过去,一把抓住消防员的胳膊。
“死者是谁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隔壁王姐家的女儿?”
她的声音尖利,充满了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。
消防员被她吓了一跳,皱眉道:“家属请冷静,身份还在核实。”
“怎么冷静!王姐把她女儿交给我们照顾的!”
刘芳的眼眶瞬间红了,但那不是悲伤,是纯粹的愤怒和恐惧。
她猛地将手里那只为苏玥庆祝的蛋糕狠狠摔在地上,油和水果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苏然那个死丫头什么吃的!我让她在家看个火,她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!”
“好端端的怎么会爆炸!肯定是她又在玩手机,忘了关火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。
“小玥今年刚考上清北,是我们全家的希望!这让我怎么跟王姐交代啊!”
“王姐的女儿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,我们家拿什么赔!”
我飘在空中,冷冷地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模样。
原来,在她心里,第一时间想到的,不是我这个亲生女儿的安危,而是邻居家那个前途无量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刘芳还在咆哮,唾沫星子横飞,脸上满是怨毒。
“苏然呢!那个畜生跑哪去了?发生这么大的事,她连个人影都没有!”
“她是不是怕担责任跑了?这个白眼狼!自私自利的废物!”
她环顾四周,仿佛在寻找我的身影,好把我揪出来千刀万剐。
最后,她歇斯底里地吼出了那句,让我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话。
“死的怎么不是她!死的怎么就不是苏然啊!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。
一个看不下去的大妈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劝道:“大姐,你先别激动,事情还没搞清楚……”
刘芳一把推开她,双眼赤红。
“搞清楚什么?事实就摆在眼前!就是那个扫把星害了人!她就是个祸害!”
我看着她,感觉不到一点悲伤。
心,在死前就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。
如今,不过是彻底碎成了粉末。
消防员和警察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。
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来,语气严肃:“这位女士,请你控制一下情绪,跟我们去旁边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“我不去!我要等王姐过来!我要给她一个交代!”刘芳还在撒泼。
妹妹苏玥拉着她的胳膊,脸色惨白,嘴唇都在抖。
“妈,你少说两句吧……大家都在看……”
“看什么看!我说的有错吗?苏然就是个废物!从小到大只会给我们惹麻烦!现在还闹出人命了!”
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,精准地扎在我虚无的魂体上。
是啊,从小到大,我就是妹妹的对照组。
妹妹聪明漂亮,是所有人的骄傲。
我平庸普通,是家里多余的那一个。
所有好东西都是妹妹的,所有黑锅都是我来背。
我习惯了。
只是没想到,连我的死,都能成为她咒骂我的理由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。
“小雨!我的小雨呢!”
是邻居王阿姨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泪。
刘芳一看到她,立刻扑了上去,哭天抢地。
“王姐!我对不起你!是我没看好孩子!都是苏然那个小畜生的错!”
王阿姨愣住了,一脸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刘芳,你说什么呢?我家小雨……她不是在你们家吗?”
“是啊!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刘芳指着楼上那片废墟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王阿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就在她即将崩溃的瞬间,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王阿姨颤抖着手接起电话,里面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妈!我没事!我刚从同学家出来,手机没电了,借的电话打给你!”
是王雨的声音。
王阿姨的眼泪瞬间决堤,但这次是喜悦的。
“小雨!你没事!你真的没事!你在哪?吓死妈妈了!”
电话那头,王雨也哭着说:“我本来想去苏然姐家的,但是我同学临时有急事找我,我就先过去了……妈,苏然姐家是不是出事了?我看到好多消防车!”
王阿姨挂掉电话,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。
她没事。
她的女儿,没事。
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只有刘芳,脸上的表情,在瞬间凝固了。
王雨没事。
那……
火场里那具烧焦的尸体……是谁?
一个可怕的、她一直刻意回避的念头,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子。
周围的路人也反应了过来,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“不是邻居家的孩子啊?”
“那死的是谁?”
“她刚才不是一直在骂她自己女儿吗?还咒她死……”
“天哪,不会吧……”
所有的目光,都带着探究和一丝怜悯,齐刷刷地落在了刘芳身上。
刘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她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,抬起头,再次看向那个黑洞洞的窗口。
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。
那个……她刚刚咒骂过亲生女儿的地方。
年轻的警察走了过来,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,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严肃。
“女士,现在我们需要确认死者的身份。”
“请问,你的大女儿,苏然,现在在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