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然在哪里?
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刘芳的太阳上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刚才咒骂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死的怎么就不是她!”
“那个畜生跑哪去了?”
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,又又痛。
我飘在她的面前,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和震惊而扭曲的脸,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她终于要面对这个可能性了。
这个她刚才歇斯底里否认,并试图嫁祸给我的可能性。
妹妹苏玥的反应比她快得多。
苏玥的脸“唰”的一下变得比纸还白,她抓住刘芳的手臂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妈……姐姐……姐姐说她要在家炖汤等我们回来的……”
一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刘芳记忆的阀门。
是的,出门前,苏然正在厨房里忙碌。
锅里炖着她最喜欢的乌鸡汤,说是要给她和苏玥补身体。
“妈,你们早点回来,路上小心。”
这是苏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当时的她,正忙着催促苏玥快点换衣服,生怕错过了餐厅的预定,只是不耐烦地“嗯”了一声,连头都没回。
刘芳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不。
不可能。
那个废物怎么可能死。
她那么惜命,胆子比兔子还小,看到蟑螂都会尖叫。
一定是她害怕担责任,自己偷偷跑掉了!
对,一定是这样!
刘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,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偏执。
“她跑了!那个不负责任的白眼狼,肯定是知道自己闯了祸,偷偷跑了!”
她对着警察大喊,声音嘶哑。
“你们快去查监控!把她抓回来!她害了我们家,不能就这么让她跑了!”
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。
都到这个时候了,这个当妈的,还在执着地认为女儿是肇事逃逸的罪人,而不是火场里的受害者。
年轻警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叫张伟,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,第一次见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家属。
他的搭档,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,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冷静。
老警察走上前,语气沉稳而有力。
“女士,我们理解你的心情,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。”
“当务之急,是确认死者身份。请你配合我们,提供一下你大女儿的体貌特征,或者近期照片。”
“我没有!”刘芳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。
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手机里存满了小女儿苏玥从小到大的照片,各种艺术照、生活照、获奖照,足足有上千张。
可是大女儿苏然……
她翻遍了相册,竟然找不到一张清晰的正面照。
要么是合影里被挤在角落的模糊侧脸,要么是充当背景板的匆匆一瞥。
她有多久,没有好好看过苏然了?
刘芳的心,第一次感到了慌乱。
那种慌乱,不同于害怕对邻居无法交代的恐惧,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、让她手脚冰凉的寒意。
老警察显然也看出了她的窘迫,叹了口气。
“那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?比如胎记,或者疤痕?”
疤痕?
刘芳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。
几年前,苏然为了保护被小混混扰的苏玥,手臂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当时她是怎么说的?
“一个女孩子家,留这么一道疤,以后还怎么嫁人!不知道躲开吗?真是个蠢货!”
她不仅没有一句安慰,反而把苏然骂得狗血淋头。
从那以后,即使是炎热的夏天,苏然也总是穿着长袖。
那个疤痕……
刘芳的嘴唇颤抖着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她不能承认。
一旦承认了那个疤痕,就等于承认了火场里的那个人,可能就是苏然。
不,她绝不承认!
苏然怎么能死?
她死了,谁来给这个家当牛做马?谁来给优秀的苏玥当垫脚石?谁来承受她所有的坏脾气和不如意?
“我不知道!她身上什么都没有!”刘芳近乎尖叫地喊道。
“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!”
我的灵魂在半空中微微颤抖。
原来在我的亲生母亲眼里,我只是一个“普普通通、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”的人。
连一个可以被记住的特征都没有。
何其可悲。
老警察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。
他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的苏玥,问道:“小姑娘,你知道吗?”
苏玥浑身一颤,眼神躲闪,不敢看任何人。
她当然知道。
姐姐手臂上的那道疤,是为了她才留下的。
每次看到,她心里都充满了愧疚。
可是在母亲强大的气场和长期的偏爱之下,她习惯了沉默,习惯了接受,甚至习惯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姐姐牺牲换来的一切。
此刻,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警察严肃的注视下,她说不出话来。
承认姐姐的疤痕,就等于是在打母亲的脸。
也等于,在承认自己的自私和怯懦。
她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蝇:“我……我也不清楚……”
看到妹妹也选择了沉默,我的心,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。
这就是我用生命去守护的家人。
一个恨不得我死,一个连承认我存在的勇气都没有。
老警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鄙夷。
他不再指望从这对母女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只能等法医的鉴定结果了。”
他转头对张伟说:“现场勘查有什么发现吗?”
张伟立刻报告:“在厨房的残骸里,我们发现了一部烧毁的手机,型号比较旧了。另外,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发现了一个摔碎的陶瓷存钱罐,里面的硬币撒了一地。”
听到“存钱罐”,刘芳和苏玥的脸色同时又白了一分。
那个粉色的小猪存钱罐,是苏然从初中开始就一直用的。
她说要存钱,以后去旅游。
刘芳曾经不止一次地嘲笑她:“就你那点零花钱,存到死也去不了马尔代夫。”
而苏玥,则是在前几天,还跟苏然开玩笑,说要“打劫”她的存钱罐去买茶喝。
那些散落一地的、被熏得漆黑的硬币,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枚枚滚烫的烙铁,烙在了她们心上。
老警察点了点头:“把这些东西都作为证物带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刘芳,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为了尽快确认身份,我们需要采集直系亲属的DNA样本进行比对。”
“请你们,跟我回一趟警局。”
DNA比对。
这五个字,像五座大山,轰然压在了刘芳和苏玥的心头。
这是最后的审判。
是科学的、不容辩驳的、无法再用谎言和偏执去掩盖的真相。
刘芳的腿彻底软了,如果不是苏玥扶着,她已经瘫倒在地。
“不……我不去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而涣散,“我哪儿也不去……”
她像一个即将被送上刑场的死囚,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。
老警察没有再跟她废话,直接对旁边的两名女警示意。
“带她们回去。”
就在女警准备上前架住刘芳时,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是她给苏然设置的特殊铃声——一首刺耳又廉价的网络神曲。
她说,这样才能在第一时间,听出是那个“不重要的人”打来的电话。
在死寂的现场,这铃声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刘芳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从苏玥的怀里挣脱出来,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。
“苏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