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终于在一片看似和谐、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三皇子江锦皓以身体不适为由，提前离席。慕正清和大夫人亲自将他送至府门。其余人等恭送之后，也各自心怀鬼胎地散去。
慕司橙低着头，混在人群中，只想赶紧溜回自己的小院。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，让她后背到现在还是凉的。江锦皓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，差点把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而慕司纯突如其来的解围，更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，心中充满了疑虑和不安。
这位嫡姐，到底想做什么？
她加快脚步，只想立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。然而，怕什么来什么。
“三妹妹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。
慕司橙脚步一僵，缓缓转过身，看到慕少恒正微笑着朝她走来。他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、人畜无害的书生模样，但此刻在慕司橙眼里，却比呲牙的老虎还可怕。
“大哥哥。”慕司橙垂下眼睫，依礼轻声回应，心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“方才宴上，真是惊险。”慕少恒走到她身边，与她并肩缓缓走着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“没想到三皇子殿下竟会认错人，还说出那等话来，想必吓到三妹妹了吧？”
慕司橙心里冷笑，吓到我的可不是三皇子，而是你和大夫人的一唱一和！但她面上却露出一丝后怕和委屈，低声道：“是……是啊，多谢大哥哥和……和大姐姐方才出言维护。”她把功劳也分给他一份，免得他再起疑心。
慕少恒笑了笑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发间那支青玉簪：“自家兄妹，何必言谢。只是没想到，三妹妹平里安静怯懦，关键时刻，倒有急智。方才应对殿下问话，虽看似慌乱，却也滴水不漏，连殿下都信了只是认错人。”
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几乎不加掩饰。
慕司橙心里一紧，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：“大哥哥快别取笑我了！我哪里有什么急智？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，只会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……幸好大姐姐及时开口，不然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她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纯粹靠运气和别人庇护才躲过一劫的草包。
慕少恒看着她这副惶惶不安、眼泛泪花的模样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，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：“好了好了，事情过去就罢了。只是经此一事，三妹妹后还需更加谨言慎行才是，莫要再让人轻易误会了去。”
“是，妹妹谨记大哥哥教诲。”慕司橙乖巧应道。
“嗯。”慕少恒点点头，似乎对她这番表现还算满意。他沉吟片刻，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，随口问道：“说起来，三妹妹院里的那个丫鬟，可是大好了？我前几似乎听下人说起，病得挺重？”
又来了！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！
慕司橙头皮发麻，赶紧道：“劳大哥哥挂心，已经大好了。也是她命硬，熬过来了。”
“哦？不知三妹妹用的是何奇方？竟有如此奇效？为兄倒是好奇得很。”慕少恒笑吟吟地看着她，眼神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。
慕司橙心里骂了一万句，面上却只能继续编：“哪、哪有什么奇方……就是……就是听厨房的婆子说，用柳树皮煮水能退热，就……就死马当活马医试了试……许是、许是误打误撞了吧……”她故意说得含糊其辞，漏洞百出，符合一个慌乱之下乱用土方的形象。
“柳树皮？”慕少恒眼中精光一闪，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，“这倒是个民间偏方，为兄似乎在某本杂书上看到过记载……三妹妹是从何处得知的？”
他步步紧，显然不信她的说辞。
慕司橙恨不得把手里不存在的手帕绞碎，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圆这个谎，一个清冷的声音了进来。
“大哥。”慕司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神色平淡地看着慕少恒，“母亲正在寻你，似是有关明去护国寺上香的事宜要商议。”
慕少恒被打断，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如常，对着慕司纯温和一笑：“有劳大妹妹告知，我这就过去。”他又转向慕司橙，依旧是那副好兄长的模样，“三妹妹也受惊了，快回去好生歇着吧。”
说完，他便转身朝着大夫人的院子方向走去。
慕司橙看着他的背影，暗暗松了口气，却又觉得更加不安。这位大哥，对她的兴趣似乎过于浓厚了。
她转头看向慕司纯，真心实意地低声道：“多谢大姐姐。”
今天若不是慕司纯两次解围，她恐怕很难过关。
慕司纯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，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：“巧合而已。大哥问起，你便照实说柳树皮便是，无需多加解释，言多必失。”她似乎看穿了慕司橙刚才的慌乱和编造，特意过来提点了一句，或者说……命令了一句。
照实说柳树皮？这是什么意思？是让她承认用了柳树皮，但不要解释来源？这样反而更显得真实和……无知？
慕司橙有些懵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是，妹妹知道了。”
慕司纯不再多言，带着丫鬟碧云转身离去。碧云在经过慕司橙身边时，偷偷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，似乎混合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。
慕司橙站在原地，看着嫡姐远去的背影，只觉得这位相府大小姐，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她今天的行为，与其说是维护妹妹，不如说更像是在……控制局面？确保某些事情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？
她甩甩头，不再多想，赶紧快步回到了自己偏僻的小院。
关上房门，她才彻底放松下来，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，浑身虚脱。
“小姐，您没事吧？”小桃焦急地迎上来，她虽然没去前厅，但也听其他丫鬟说了宴上的惊险。
“没事，虚惊一场。”慕司橙摆摆手，灌了一大杯凉水压惊，“不过，我们的麻烦可能才刚开始。”
她把宴上的经过，尤其是三皇子的话、大夫人的发难、大少爷的试探以及大小姐诡异的解围，都详细跟小桃说了一遍。
小桃听得脸色发白，后怕不已：“天啊！三皇子殿下怎么会……还有大公子他……大小姐她……这、这可怎么办？”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慕司橙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，“现在可以肯定，我们溜出府的事，八成是暴露了，至少引起了大哥和大夫人的怀疑。三皇子那边……态度不明，但绝非善意。至于大小姐……”她蹙起眉，“暂时看不透，但似乎目前对我们没有直接恶意，甚至……在某种程度上，在帮我们打掩护？”
这是最让慕司橙想不通的地方。慕司纯为什么要这么做？
“那……那我们以后还能出去吗？还能卖东西吗？”小桃更关心实际问题。
“短期内绝对不行了。”慕司橙果断摇头，“风口浪尖上，不能再有任何动作。王大柱那条线也彻底断了。我们得蛰伏起来，静观其变。”
她走到床边，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产品和材料，叹了口气。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，真是太难了。
“那……这些怎么办？”小桃指着那些东西。
“先藏好，以后再说。”慕司橙动手将东西重新收拾起来，藏得更隐蔽些，“我们现在要做的，就是低调，再低调。除了必要的请安，尽量少出门，少说话，装傻充愣，让他们觉得我们毫无威胁。”
主仆二人正说着，院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。
慕司橙和小桃都是一惊，互相对视一眼，心脏又提了起来。又是谁？
小桃战战兢兢地去开门，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小厮，穿着体面，像是前院当差的。
“三小姐，”小厮恭敬地行了个礼，递上一个小巧的锦盒，“殿下离府前，特意吩咐将此物交予三小姐。”
殿下？三皇子？！
慕司橙的心猛地一跳，警惕地看着那锦盒，没有立刻去接：“这是……？”
“殿下说，今唐突，惊扰了小姐，此物聊表歉意，或许……对小姐调养身子有所助益。”小厮低着头，语气恭谨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江锦皓送来的？道歉？调养身子？黄鼠狼给鸡拜年，没安好心！
慕司橙心里警铃大作，但众目睽睽之下（虽然可能没人看见，但难保没有眼线），她不能直接拒绝皇子的“赏赐”。
她只能接过锦盒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：“多、多谢殿下厚爱，臣女愧不敢当……”
“殿下心意，小姐收下便好。小的告退。”小厮完成任务，立刻转身离去。
慕司橙关上院门，捧着那轻飘飘的锦盒，却觉得有千斤重。
“小姐，快打开看看是什么？”小桃又是害怕又是好奇。
慕司橙走到桌边，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。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或者毒药，而是整齐地放着几包药材，旁边还有一张素笺。
她拿起素笺，上面写着一行苍劲有力、却略显虚浮的字迹，显然是江锦皓亲笔：
“闻丫鬟病愈，此方益气补血，或可固本培元。茯苓三钱，黄芪五钱，当归……”
竟是一张调理身体的药方！而且所用的药材，正是她那街头随口提到的几味，只是剂量和配伍更为精妙严谨！
慕司橙看着这张药方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他这是什么意思？
道歉？示威？告诉她“你懂的那点皮毛我早就知道，这才是正经方子”？
还是……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？想看看她拿到这张方子会有什么反应？会不会忍不住去研究，从而暴露更多？
这个男人，心思实在太深沉，太可怕了！
“小姐，这……这是好药吗？”小桃看不懂药方，只认得几味药材名字。
“是好药，而且是极高明的方子。”慕司橙声音涩，“对症你的病情，比我的柳树皮水强上百倍。”
“啊？那……那是好事啊！殿下他……人还挺好的？”小桃眨眨眼，有点懵。
好事？慕司橙苦笑。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，尤其是来自皇家。
她将药方折好，重新放回锦盒，心情沉重无比。
“小桃，记住，这张方子，还有三皇子送药的事，对谁都不能提起，尤其是大公子和夫人院里的人。”她严肃地叮嘱。
“嗯！奴婢记住了！”小桃用力点头。
慕司橙将锦盒锁进那个小木箱的最底层，仿佛锁上了一个巨大的麻烦。
她原本以为家宴是结束，没想到却是一个新的开始。三皇子看似离开，却留下了一个充满悬念的尾巴。大哥的怀疑并未消除，大夫人的厌恶有增无减。
而唯一看似释放善意的嫡姐，其动机目的成谜。
她的蛰伏计划，真的能顺利进行吗？
那位心思难测的三皇子，送出这张药方，究竟意欲何为？他下一步，又会做什么？
慕司橙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在缓缓向她罩来。而她，似乎已经成了某些人棋局中，一颗悄然落下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