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所内的白炽灯不知为何闪烁了两下,发出一阵电流不稳的滋滋声。
三月七的手还紧紧攥着病床上那个濒死女孩冰凉的手掌。
那种触感真实得可怕,并不像是在触摸一面镜子,更像是在触摸一块正在融化的寒冰。
随着那一声微弱到近乎破碎的“救命”钻进耳朵,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三月七的大脑深处炸开。
“啊——!”
三月七猛地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两步,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。
那不仅仅是疼痛,更像是有无数把尖锐的锥子在同时钻击着太阳穴,又像是有无数嘈杂的声音试图强行塞进她的意识里。
那些声音混乱、破碎,带着某种古老而宏大的回响,根本不属于她这短暂而快乐的记忆。
“怎么了?”
娜塔莎手中的动作一停,迅速放下药剂瓶,快步绕过手术台想要扶住她:“是有什么后遗症发作了吗?”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三月七痛苦地弯下腰,身体剧烈颤抖。
视线开始模糊,原本昏暗的诊所像是被投入了洗衣机里一样扭曲旋转。
三月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庞大的东西挤占、吞噬。
她看到眼前重影叠叠,那张手术台上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清晰,又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陌生。
这种感觉……这种头痛……
就像是在醒来之前的那漫长而无尽的黑暗。
“你是谁……我是谁……”
三月七的呢喃声越来越低,最终归于沉寂。
她低垂着头,原本因为痛苦而紧绷的身体突然松弛了下来,那种剧烈的颤抖也奇迹般地停止了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。
娜塔莎的手停在半空中,距离三月七的肩膀只有几厘米。
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,更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“地火”成员,娜塔莎有着某种野兽般的直觉。
此刻,这种直觉在疯狂地向她示警。
眼前这个穿着粉蓝色裙子的少女,明明还是同一个人,连一根头发丝的位置都没有变,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。
如果说刚才的三月七像是一只活泼的小兔子,那么现在站在她面前的,更像是一座沉默而深邃的冰山,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。
那个少女缓缓抬起头。
娜塔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双原本如同初春融雪般清澈的蓝粉渐变眼眸,此刻已经彻底改变了颜色。
那是红色。
深邃、浓郁,如同凝固的血玛瑙,又像是古老传说中记录一切罪孽与历史的红宝石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,没有痛苦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冷漠与凝重。
“三月七……小姐?”
娜塔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。
少女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那双红色的眼眸越过娜塔莎,径直落在了手术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。
那是审视。
就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观测者,正在审视着某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线上的错误数据。
“长夜月。”
少女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如同贝洛伯格城外终年不化的冻土,完全失去了刚才那种少女特有的甜美与活力:“你可以叫我长夜月。”
娜塔莎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?
人格分裂?
还是某种受到了星核影响后的精神变异?
长月夜并没有理会娜塔莎的困惑。
她迈开步子,重新走回手术台边。
她的步伐沉稳而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张和这具身体一模一样的脸。
手术台上的女孩依然眉头紧锁,在那微弱的呼吸中挣扎求生。
那身做工粗糙的cos服已被鲜血浸透,显得狼狈不堪。
但在长月夜的那双红瞳中,她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表象。
她看到了某种断裂的因果,某种被强行嫁接的命运。
“竟然……真的发生了。”
长夜月低声自语,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震惊,仿佛她看到了某种连神明都未曾预料到的奇迹,或者灾难。
她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那个女孩的额头上方,却并没有触碰下去。
指尖隐隐有流光闪烁,那是某种比冰霜更加寒冷、更加纯粹的力量。
随即,那份震惊在她眼中迅速沉淀,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。
如果这是真实的……如果这个“异类”真的死在这里……
那么原本的轨迹,乃至“记忆”本身,都会产生不可逆转的崩塌。
娜塔莎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完全改变的“三月七”,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。
但手术台上那个女孩的心率警报声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,那是生命正在流逝的倒计时。
“不管你是谁,”
娜塔莎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,恢复了医生的冷静:“如果你不打算帮忙,就请让开。我要救人。”
长月夜缓缓收回手,转过身。
那双红色的眼眸直视着娜塔莎,目光中没有丝毫的闪避,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没有回答那个关于身份的问题,也没有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。
“能救活吗?”
只有这简单的四个字。
但这四个字从她口中问出,却不像是在询问可能性,而像是在确认一个必须达成的结果。
娜塔莎顿了一下,重新拿起手术刀,目光坚定地回到患者的伤口上:“我是个医生。只要心跳还没彻底停止,就没有救不活的道理。哪怕是从死神手里抢人,这也是下层区医生的日常。”
“很好。”
长夜月点了点头,向后退了半步,那种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了一些,但眼底的红光依然摄人。
“那就用你所有的手段。她……不能死。绝对不能。”
娜塔莎没有再说话,而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手术中。
止血钳精准地夹住断裂的血管,缝合针在灯光下穿梭。
长夜月静静地站在一旁,像是一尊守护的雕像。
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手术台上那个女孩的脸,眼神复杂得让人难以读懂。
那里面有疑惑,有探究,更多的,是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重逢后的沉重。
而在那红色的瞳孔深处,似乎倒映着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
破碎的冰晶,燃烧的星辰,还有一条在那无尽黑暗中孤独行驶的列车。
诊所内再次陷入了只剩下器械碰撞声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