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钳咬合的金属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,“咔哒”一下,又一下。
娜塔莎手里的持针钳穿过那层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,弯曲的针头带着黑色的缝合线,将那道狰狞的伤口一点点拉拢。
她的动作很稳,没有多余的颤抖,即便是在面对这样一个足以颠覆她医学认知的病人时。
血止住了。
那个叫长夜月的少女依然站在手术台对面。
那双红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处正在被缝合的胸口。
她既不像是在担心,也不像是在好奇,倒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知晓的既定事实。
诊所里的那盏老旧无影灯投下苍白的光圈,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,也在长夜月的脸上打下一层冷硬的阴影,遮住了她原本属于“三月七”时的那种柔和轮廓。
“剪刀。”娜塔莎头也没抬,手向旁边伸出。
长夜月没有任何反应,依然像个雕塑般伫立。
娜塔莎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,随后自己收回,拿起托盘里的剪刀,“咔嚓”剪断了线头。
最后一块纱布被贴了上去,覆盖住了那个差点要了这女孩命的血窟窿。
娜塔莎摘下满是血迹的橡胶手套,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并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,慢慢擦拭着手上的汗水。
“在下层区做了这么多年的医生,我见过很多离奇的事。”
娜塔莎的声音很平,像是诊所外那条终年流淌着污水的地下河。
“有的矿工被裂界怪物咬伤后,身体会长出结晶;有的孩子在矿道深处走丢,回来后只会说一种没人听得懂的语言。我们习惯把这些解释不通的东西,都归结为‘那个东西’带来的诅咒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手术台,直直地看向长月夜。
“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一个活蹦乱跳,一个凭空出现且濒死。而那个活蹦乱跳的,还在一瞬间像是换了个灵魂。”
娜塔莎把毛巾扔回桌上:“这很难不让我联想到——这是否也是星核搞的鬼?或者是某种……裂界的拟态?”
长夜月微微侧了侧头。
那个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关节的僵硬感,却又异常流畅。
那双红瞳中倒映着娜塔莎略显戒备的身影,却没有泛起任何波澜。
“星核。”
长夜月重复了这个词。
她的语气里没有疑问,也没有肯定,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单纯的名词念了出来。
“那种在星球表面蔓延的病灶……你认为它能制造出‘我’吗?”
“以前没见过,不代表它做不到。”
娜塔莎的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,指尖触碰到了腰间那个装着麻醉剂的皮袋边缘。
“特别是在这种寒潮肆虐的时候,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。作为医生,我只需要救人;但作为这里的管理者,我得搞清楚——你们会对我的病人,或者这个镇子,带来威胁吗?”
长夜月没有回答那个关于威胁的问题。
她迈开步子,绕过手术台,走到了那个昏迷女孩的头部位置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那个女孩的额头上。
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,冰凉湿润。
“镜子碎了。”
长月夜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娜塔莎皱眉:“什么?”
“当你站在镜子前,你看到的是你自己。”
长夜月收回手,指尖上沾着一点那个女孩额头上的汗珠,她低头看着那点晶莹的液体,仿佛在看一颗微缩的星球。
“但如果有人把石头扔进了水里,水面就会破碎。原本完整的倒影会变成无数个碎片,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你。有的碎片沉下去了,有的碎片飘走了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仿佛有风雪在呼啸。
“她不是拟态,也不是怪物。”
长夜月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吟诵般的韵律。
“她是一个……飘得太远的碎片。被某种不该存在的海浪,拍打到了这个错误的岸边。”
“碎片?”
娜塔莎咀嚼着这个词,眼中的警惕并没有减少,反而更多了几分困惑。
“你是想告诉我,她是你的一部分?还是说……你是她的一部分?”
长夜月看着娜塔莎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容,更像是一种面对无知者的怜悯。
“冰只有一种形态,就是被冻结的水。但水却可以变成雨,变成雾,变成雪。”
长夜月转过身,背对着娜塔莎,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人体穴位图:“你们所理解的‘真实’,不过是那层还没融化的冰壳。而当冰壳碎裂……你会发现,所谓的‘唯一’,从来都不存在。”
娜塔莎沉默了。
这番话太过于抽象,甚至带着某种哲学的诡辩味道。
但这并不像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。
相反,眼前这个红瞳少女在说这些话时,那种笃定和从容,让人不得不去思考其中的含义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面对着某种远古的、宏大的意志。
“所以……”
娜塔莎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把话题拉回现实:“她也是三月七。另一个……三月七?”
“名字只是代号。”
长夜月走到那扇满是油污的窗户前,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岩壁。
“在你们的世界里,一朵花只能开一次。但在某些地方,花谢了,还能在另一段时光里重新盛开。甚至……同时盛开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伸出手,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画了一个圆圈。
“不要试图用你们这里的常识去理解。星核……那种东西太渺小了。”
长夜月的声音变得更加飘渺:“它能扭曲空间,能冻结大地,但它触碰不到‘那个层面’。把她带来这里的力量,远比星核要贪婪得多。”
娜塔莎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的那个猜测——
关于星核制造怪物的猜测——
动摇了。
比起怪物的残暴和混乱,眼前这个存在表现出的理智和高深,更让她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。
那不是面对野兽的恐惧,而是面对深渊的恐惧。
“那你呢?”
娜塔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“你又是谁?刚才那个活泼的孩子去哪了?”
长夜月的手指停在那个圆圈的闭合处。
“我在保护她。”
她转过身,红瞳中的光芒微微收敛,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在一瞬间如同退潮般消散。
“当那个‘碎片’出现的时候,水面就不再平静了。巨大的涟漪会撕碎弱小的倒影。如果我不出来……她会因为那股冲击而崩溃。大脑,或者灵魂。”
娜塔莎愣了一下,想起了刚才三月七抱头惨叫的样子。
“所以……你是那个保护壳?”
“我是底片。”
长夜月纠正道。
“她是照片。照片可以有很多张,可以泛黄,可以破损。但底片……必须完整。”
她重新走回到手术台边,看着那个正在平稳呼吸的“碎片”。
“她活下来了。”
长夜月的手轻轻抚过那个女孩身上盖着的粗糙毛毯。
“这意味着……某种‘修正’开始了。你要看好她,医生。她的每一次呼吸,都在改变这个世界的重量。”
娜塔莎看着她,手中的持针钳已经被体温捂热。
这一刻,她突然觉得这个地下诊所变得异常狭小。
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挤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,连空气都变得稀薄。
“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‘底片’和‘修正’。”
娜塔莎叹了口气,把那种不适感压回心底:“但既然她是你的……碎片,也就是我的病人。只要在我这里,我就不会让她出事。这是医生的承诺。”
长夜月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赞许。
“很好。”
她闭上了眼睛。
那个动作很轻,就像是合上了一本读完的书。
下一秒,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熟悉的气息。
那个少女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木偶,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“喂!”
娜塔莎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。
怀里的少女睫毛颤动了两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抹深邃的红色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那双清澈的、带着几分迷茫的蓝粉色渐变眼眸。
“唔……”
三月七揉了揉眼睛,一脸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娜塔莎:“诶?医生姐姐?你怎么离我这么近……哇!你的脸好大!”
娜塔莎:“……”
三月七猛地推开娜塔莎,站稳了脚跟,左右看了看,最后视线落在手术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“自己”身上。
“啊!她……她怎么样了?!”
三月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紧张地扑过去。
“刚才……刚才我好像做了个梦……梦见我在一片全是镜子的地方……头好痛……然后就……”
她捂着脑袋,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。
“她没事了。”
娜塔莎看着变回原样的三月七,眼神复杂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白大褂:“手术很成功。只是……你的那个‘梦’,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“哈?什么意思?”
三月七歪着头,一脸“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”的表情。
一股夹杂着煤灰和寒气的风灌了进来,吹得诊所里的灯泡一阵乱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