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啃着，林福抱着个纸箱子快步过来，额头一层薄汗。
“天哥，鞭炮拿来了。现在点？”
叶天摆摆手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急什么，坐下，先吃。吃饱了才有力气听响。”
靓坤放下手里的啤酒瓶，玻璃底磕在桌上“铛”一声。“你到底遇上什么喜事了？乐成这样，捡到金子了？”
叶天抬起头，油乎乎的嘴角向上翘着，眼里有种亮得有点特别的光：“比捡金子还好。”
靓坤和林福互相看了一眼，都莫名其妙。
叶天却不再说，慢悠悠地灌了口啤酒：“鞭炮嘛，买回来总有该放的时候。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“神神叨叨。”靓坤笑骂一句。
叶天只是笑，拿起酒瓶给他俩倒满：“喝酒，今天高兴。”
正热闹着，大排档里嗡嗡的喧哗声，毫无预兆地低了下去，像潮水忽然退了一大截。
叶天、靓坤、林福同时停下动作。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，在鱼龙混杂的地方，往往意味着麻烦。
三个人抬眼，看向门口。
那里站着几个人。领头的是个头发卷曲蓬乱的男人，眼神像刀子，手关节粗大凸起，皮肤粗糙，是常年握刀或者别的硬东西留下的痕迹。卷毛身后，是个矮胖男人，脸上堆着笑，看着和气，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别的味道。是韩琛。
韩琛侧了侧身，让他身后的人露出来。
那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，衬衫雪白挺括，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面，看不出情绪。他站在那里，不说话，就有种莫名的压力，跟周围油腻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靓坤看清来人，瞳孔猛地一缩，脱口而出：“韩琛？”
韩琛没应声，只是微微让开。
眼镜男人的目光缓缓扫过，最后停在叶天脸上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起伏：“是叶天先生？幸会。家父倪坤，生前留有话。如今他老人家过世，有些事，需要通知到每一位……家庭成员。”
“家庭成员？”靓坤和林福几乎是同时愣住，猛地转头看叶天，眼神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叶……倪坤的儿子？
这个消息像个炸雷，在两人脑子里轰开了。他们只知道叶天是孤儿，是靓坤捡回来养大的，从来没想过，他身体里流着的，是尖沙咀那个龙头倪坤的血。
大排档里瞬间响起压不住的嗡嗡议论声，所有目光都粘在了叶天身上。
叶天自己也愣了一下。随即，他猛地一拍桌子，“哈”地一声大笑起来，笑得肩膀直抖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，甚至笑出了眼泪，顺着眼角往下淌，也分不清是笑的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哈哈哈！”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，手撑着桌子，胸膛起伏，“这消息……来得真是时候！”
卷毛男人的眉头死死拧紧，眼底窜起火，看向倪永孝。倪永孝极轻微地摇了摇头，制止了他。
叶天好不容易止住笑，用手背抹了把脸，看向靓坤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发亮：“坤哥！回头！去有骨气，摆它十几二十桌！必须庆祝！我太高兴了！真的，太高兴了！”
靓坤也回过神，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：“是该庆祝！大喜事！”
卷毛再也忍不住了，拳头攥得嘎巴响，要往前冲，再次被倪永孝拦住。“他只是说实话。”倪永孝的声音还是很平。
卷毛眼睛瞪得滚圆，像听到了天方夜谭。韩琛在一旁，用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：“靓坤的老豆，当年就是被靓坤亲手斩死的。他对那个老豆，没感情。”
卷毛整个人僵在那儿，像被冻住了。这世上……还有这样的人？
叶天已经站了起来，对着倪永孝他们热情地摆手：“多谢几位特意跑一趟！坐，都坐！想吃什么喝什么，随便点！今天我请客！全场！”他朝所有食客喊了一嗓子，“各位街坊，今晚这顿，算我的！”
大排档里顿时爆出一阵欢呼和感谢声。
叶天心情更好了，对林福说：“小福！把咱们的‘喜炮’拿出来！点上！让大家都沾沾喜气！”
林福响亮地应了一声，抱起纸箱跑到门口，在倪永孝几人复杂的注视下，麻利地取出一挂粗长的鞭炮，系在路灯杆上，掏出打火机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！！！”
震耳欲聋的爆响猛地炸开，红色纸屑像暴雨一样喷射、飞舞，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食物的香气，弥漫开来，呛得人咳嗽。
叶天仰起头，看着那纷乱飞舞的红色，在震天的响动里大声喊：“我从七岁等到今天！等了十三年！总算等到了！”
“老天爷……你总算开了一回眼！”
这不是叶天自己的情绪。是这身体深处，原主积压了十三年的那口郁气，那点执念，随着倪坤的死讯，彻底炸开，散掉了。叶天只觉得浑身一轻，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枷锁，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松快。
他畅快地笑着，张开手臂，仿佛要把这喧闹、这烟火气全都拥进怀里。
周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那股发自心底的、近乎宣泄的高兴。
只有倪永孝，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看着，双手在身侧慢慢握紧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卷毛彻底爆发了，低吼一声，像头被激怒的野兽，撞开倪永孝的阻拦，冲着叶天扑过去，拳头带着风，砸向叶天的脸。
林福一直盯着这边，动作比他更快，一步跨前，抬手架住卷毛的胳膊，另一只手已经握拳捣向对方肋下。两个人立刻缠斗在一起，拳脚撞击的闷响和鞭炮声混成一片。
万响的鞭炮，终究会炸完。最后几声零星的脆响过后，刺鼻的硝烟渐渐被风吹散。
也就在这个时候，林福抓住卷毛一个微小的破绽，一记低扫接上凌厉的鞭腿，狠狠抽在卷毛侧腹。卷毛闷哼一声，身体失去平衡，踉跄着倒退几步，“嘭”地摔倒在叶天脚边。
靓坤拍着手喝彩：“小福！身手越来越辣了！太子恐怕都未必是你对手！”
林福喘了口气，摇头：“坤哥过奖。太子哥是洪兴战神，不动真格的，我差得远。”
靓坤笑着竖大拇指。太子是洪兴公认最能打的双花红棍，林福能跟他比划，这份实力，足够在江湖立稳了。
叶天弯下腰，一把攥住卷毛的衣领，把他上半身提溜起来，凑到他耳边。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热气，只有两人能听清：
“小子，顶着社团的皮，干着差佬的活，胆子不小嘛。这么拼命给倪永孝出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