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片林子,真的很吵。
“哒哒哒”的枪声像是在炒豆子,震得树叶都在簌簌往下掉。
苏糯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腐殖质的烂泥地里,那双本来就不合身的小布鞋早就湿透了,粘在脚上难受得很。她皱着小眉头,有些嫌弃地把一根横在路中间的带刺藤蔓踢开。
“嘶嘶——”
藤蔓还没落地,草丛里就钻出来几只黑得发亮的蝎子,高举着尾钩,示威似的对着这个闯入者挥舞。
换做普通孩子,这会儿估计早就吓得哇哇大哭或者转身就跑了。
可苏糯糯只是停下脚步,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那几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,腮帮子鼓了鼓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软糯的轻哼。
“让开哦。”
她没有动用本命蛊,只是单纯地释放出了一点点长期泡在药浴里养出来的“药香”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百草枯荣和蛊毒的奇异味道,对人来说或许只是有点好闻,但对这些毒虫来说,简直就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威压。
几只蝎子像是触电了一样,尾钩瞬间耷拉下来,整齐划一地往两边退散,硬生生在杂草丛生的林子里让出了一条路。
“这才乖嘛。”
苏糯糯满意地点点头,迈着小短腿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东南方向走,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重。那种味道不仅仅是刚才战场上飘来的,还混杂着某种新鲜的、带着温热气息的死亡味道。
没走多远,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是那个开车的刀疤脸。
只不过,现在的刀疤脸已经不能称之为“人”了。他保持着一个向前奔跑的姿势,趴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根部,下半身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,显然是刚才慌不择路,踩到了边境遗留的土制地雷。
肠子流了一地,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惊恐,眼珠子瞪得老大,死不瞑目。
而在他不远处,几只食腐的秃鹫正盘旋着落下来,贪婪地盯着这顿从天而降的大餐。
苏糯糯停都没停。
她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甚至连眼神都没在那具残缺的尸体上多停留一秒。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,生与死似乎并没有什么界限,不过是尘归尘,土归土罢了。
“阿婆说得对,坏人自有天收。”
她路过尸体旁边时,只是抬手挥了挥,驱散了那几只想要扑上来啄食的秃鹫,“恶人肉酸,吃了要掉毛的,傻鸟。”
秃鹫们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吓了一跳,扑棱着翅膀飞上了树梢,哑着嗓子呱呱叫着,像是在给这个死去的人贩子唱挽歌。
苏糯糯继续赶路。
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了,那是一种胃壁摩擦的灼烧感。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心想要是再找不到那个“贵人”,她可能真的要在这里抓几只肥硕的竹鼠烤着吃了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腥风突然从侧面的灌木丛里扑了出来!
那是野兽特有的腥臊味,混合着令人作呕的口臭。
“嗷呜——!”
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,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,拦住了苏糯糯的去路。
这头狼显然饿急了,肋骨根根分明,一身皮毛杂乱无章,但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而凶残的光芒。它压低了前身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,黏稠的口水顺着锋利的獠牙滴在地上。
在这片丛林里,落单的幼崽,永远是最好的猎物。
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细皮嫩肉、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类幼崽。
灰狼没有任何犹豫,后腿猛地一蹬地,庞大的身躯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,张开血盆大口,直奔苏糯糯细嫩的脖颈咬来!
这一下要是咬实了,别说脑袋,就连骨头都能被嚼碎。
“唉。”
面对这足以让成年人都吓破胆的扑杀,苏糯糯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她站在原地,连躲都没躲。
在那张血盆大口即将触碰到她鼻尖的一瞬间,她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小手,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啵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。
一颗暗红色的小药丸——那是她用曼陀罗花粉和蟾酥炼制的“醉生梦死丹”,精准无误地弹进了灰狼张开的大嘴里。
灰狼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一僵。
紧接着,它那原本凶狠无比的绿色瞳孔瞬间涣散,四条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,软绵绵地在那儿划拉了两下。
砰!
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,激起一片腐叶和泥水。
它还没死,甚至意识还是清醒的,但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灌了铅,连动一下眼皮都成了奢望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在它眼里的一块“小肉点心”,慢悠悠地走到了它的鼻子跟前。
苏糯糯蹲下身,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头,毫不客气地戳了戳灰狼湿漉漉的鼻子。
“大狗,你也不看路呀?”
她鼓着腮帮子,有些生气地看着这头不知好歹的野兽,“我可是刚放过了一条大长虫,本来心情挺好的,你非要来惹我。”
灰狼绝望地呜咽了一声,可惜发出来的只有微弱的气声。
它要是能说话,这会儿肯定已经在喊救命了。
谁能想到,这个看起来一口就能吞掉的小奶娃,竟然是个披着羊皮的小阎王!
“哼,要不是我现在急着找爸爸,我就把你烤了吃!”
苏糯糯凶巴巴地威胁道,还顺势在灰狼毛茸茸的耳朵上揪了一把,“听说狼肉也是酸的,不好吃,这次就放过你。下次再敢挡路,我就让小金钻进你肚子里跳舞!”
说完,她有些嫌弃地在灰狼身上擦了擦手上的口水。
“别惹我哦,我生起气来自己都怕的。”
苏糯糯站起身,拍了拍小手,那种属于孩童的奶凶感和苗疆蛊女的狠厉感,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和谐的反差。
她跨过灰狼僵硬的身体,继续朝着枪声最密集的地方走去。
身后的灰狼躺在泥地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绿眼睛里流下了悔恨的泪水。
这年头,做狼太难了。
越过这片密林,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。
空气中的硝烟味已经浓烈到了呛人的地步,爆炸声震耳欲聋,甚至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。
苏糯糯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,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一片巨大的、足有半人高的蕨类植物。
哗啦——
绿叶分开,一副惨烈而震撼的画面,毫无保留地撞进了她的视线里。
这是一处被炸出来的开阔地,到处都是弹坑和烧焦的树木。
两拨人马正在进行殊死搏斗。
一边是穿着杂色迷彩服、手持各种武器的亡命徒,看样子足有四五十人,正仗着火力和人数优势,疯狂地向中间压制。
而被包围在中间的,只有不到十个人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墨绿色作战服,虽然每个人都挂了彩,浑身是血,但他们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铁人,死死地守着身后那个小小的土坡,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。
在最前面的掩体后,一个男人正单手换着弹夹。
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,腹部缠着的绷带早就渗出了血色,脸色苍白如纸。但他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,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。
苏糯糯的目光,瞬间被这个男人锁住了。
不需要任何确认。
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,让她的小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是他。
就是梦里那个总是背对着她流泪的男人。
“原来……”
苏糯糯趴在叶子后面,大眼睛眨巴眨巴,小嘴微微张开,看着那个正在绝境中浴血奋战的身影,喃喃自语道:
“这就是我有钱又倒霉的亲爹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