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鬼……鬼啊!”
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破音尖叫,李大麻子那肥硕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。
他顾不上那只已经烂得流脓的右手,也忘了断掉的肋骨正戳着肺管子疼,手脚并用,像一只在烂泥里疯狂蠕动的肥蛆,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钻。
恐惧。
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。
什么五百块钱,什么童养媳,现在统统都不重要了!
在他眼里,身后那个站在车顶上、还没灶台高的小丫头,比黑白无常还要吓人。那哪里是个孩子,分明就是这鬼哭林里成了精的尸煞!
“等等我!老李你个杀千刀的,别丢下我!”
王招娣吓得假发片都跑掉了,露出一头稀疏的黄毛。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,那条本来就瘸了的腿在泥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至于那个开车的刀疤脸,早就没人影了,钻进灌木丛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“嘶——”
盘在苏糯糯脚边的五步蛇王有些不甘心。
它直起上半身,那一对冰冷的竖瞳盯着这几个落荒而逃的猎物,嘴里的信子吞吐得飞快,似乎在询问这个新认的“小主人”,要不要追上去给他们一人来一口。
毕竟送上门的肉,不吃白不吃。
“别追啦,小长虫。”
苏糯糯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蛇头上,把它昂扬的脑袋按了下去。
她看着那三个狼狈逃窜的背影,小脸上一片冷漠,没有任何追击的欲望。
“阿婆说过,烂肉是有毒的,吃了会坏肚子。”
更何况。
苏糯糯微微抬头,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冠,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灰色天空。
这里是鬼哭林。
这林子里的每一棵树、每一根草,甚至是脚下的烂泥,都是活的。进了这地方,若是没有懂行的人带路,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,也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。
“让他们再跑一会儿吧。”
苏糯糯从破烂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蛇鳞粉,“反正,也就是给这里的树根当肥料的命。”
五步蛇似乎听懂了她的嫌弃,有些委屈地把脑袋盘了回去,重新变成了一坨巨大的蚊香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那不祥的啼叫。
苏糯糯并没有急着离开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太好。
两天没吃饭,刚才又动用了本命蛊,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。如果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迷宫般的原始森林里乱撞,就算不被野兽吃了,也会力竭而死。
“得先找个方向。”
苏糯糯迈着有些虚浮的小步子,走到一块布满青苔的巨大山石旁。
她伸手抹掉石头表面的腐叶和积水,露出下面相对平整的石面。然后,她那只满是伤痕的小手探进怀里,摸索了半天,掏出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这是“乾隆通宝”。
一共六枚,用红绳串着,铜钱表面已经被盘得油润发亮,透着一股古朴的岁月感。
这是阿婆留给她的遗物。
阿婆除了是赫赫有名的蛊医,那一手“梅花易数”的卜算本事,在十万大山里也是出了名的准。
“天灵灵,地灵灵……”
苏糯糯盘着小短腿坐在石头上,小嘴里念念有词,神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。
她虽然年纪小,但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是练过无数次了。
“哗啦——”
几枚铜钱被抛向空中,在阴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道暗金色的弧线,然后清脆地落在青石板上。
铜钱弹跳、翻滚,最后定格。
苏糯糯凑过去,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铜钱的正反排列。
“两背一字……三字无背……”
她伸出那只有些脏兮兮的小手,指尖在铜钱上方快速掐算着,嘴里嘟囔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卦辞。
“变卦为坎,主水,主陷……大凶之兆啊。”
苏糯糯皱起了眉头,小脸皱成了一个包子。
这卦象,凶得很。
“坎为水,层层险阻。这林子里,今天怕是要死不少人。”
她歪着头,看着那几枚铜钱,若有所思,“不过这凶,是对着那几个坏蛋去的。对于我嘛……”
她的视线落在最边上那一枚孤零零的铜钱上。
那枚铜钱立起来了。
侧立不倒。
“咦?”
苏糯糯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,“一线生机在东南?而且还是……大贵人?”
她赶紧又扒拉了几下手指头,小脑瓜飞速运转。
“东南方,火旺之地。今日是丙火日,火克金……那是杀伐的方位呀。”
苏糯糯有些困惑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。
卦象显示,东南方向虽然有生机,但此时此刻,那边正汇聚着一股极为浓烈的“煞气”。
那种煞气,不是林子里的阴煞,而是——
兵戈铁马的杀伐之气!
“好奇怪哦。”
苏糯糯嘟囔着,把铜钱一枚枚收好,重新串回红绳上,“那边明明是大凶的杀场,为什么卦象说我的生路在那里?难道那个贵人是个杀猪的屠夫?”
她正想着。
突然!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,猛地从东南方向传来,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抖。
紧接着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”
密集的、如同炒豆子一般的声音骤然炸响,那是苏糯糯从未听过的声音,比过年放鞭炮还要响亮百倍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。
丛林里的鸟群被惊飞,扑棱棱地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连盘在脚边的那条五步蛇王都吓了一跳,不安地把身体缩紧,对着东南方向发出了威胁的嘶鸣。
“打雷了?”
苏糯糯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,警觉地看向那个方向。
不对。
不是雷声。
空气中,随着风飘来了一股焦糊味,那是硫磺和硝烟混合的味道。
“是火药味。”
苏糯糯的小鼻子动了动,她在苗寨里见过猎人用土枪打野猪,就是这个味道。但那个声音太稀疏了,哪像现在这样,连成了一片。
那边有人在打架。
而且是很多人在打架。
“唔……煞气好重。”
苏糯糯眯起眼睛,在她的视野里,东南方向的那片树林上空,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光。
那是血光。
“卦象说,今日宜出行,宜找爹,宜……杀生。”
苏糯糯拍了拍小手上的泥土,那种属于孩童的天真在这一刻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大山里野蛮生长出来的、对危险的敏锐直觉。
她本来不想管闲事的。
师父说过,各人有各人的因果,少掺和。
但是。
她摸了摸干瘪的小肚子,那里正发出“咕噜噜”的抗议声。
“那边既然有人,肯定有吃的吧?”
苏糯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底闪过一丝小馋猫的光芒,“哪怕是抢个烤红薯也好呀。”
更何况,那个卦象里的“贵人”,也在那边。
如果是贵人的话,应该会请糯糯吃饭吧?
“小长虫,你回去睡觉吧。”
苏糯糯低下头,对着那条五步蛇挥了挥手,“我要去那边看看热闹,那边太吵了,你会吓破胆的。”
五步蛇似乎真的能听懂,虽然有些不舍,但还是畏惧那边的动静,最后蹭了蹭苏糯糯的裤腿,转身钻进了枯叶堆里,眨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没了代步工具,苏糯糯只能靠自己那两条小短腿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了提那条不太合身的破裤子,迈开步子,朝着那片枪声大作的修罗场走了过去。
每走一步,她眼里的光就亮一分。
因为她感觉到,那边的“气”,正在变得越来越混乱。
那是无数生机在瞬间断绝所产生的波动。
“哒哒哒——轰!”
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苏糯糯停下脚步,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面,探出一个小脑袋。
前面的树林里,硝烟弥漫。
她看到了。
一群穿着奇奇怪怪绿色衣服的人,正端着会喷火的黑管子,对着另一群凶神恶煞的人疯狂扫射。
而其中有一个身影,虽然浑身是血,摇摇欲坠,却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阵地上,一步不退。
苏糯糯的心脏,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。
那是母子连心蛊的感应?
不对,她的本命蛊还在睡觉呢。
那是什么?
苏糯糯按住胸口,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满身煞气的男人。
隔着这么远,她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……亲切?
“咦?”
苏糯糯眨巴了一下大眼睛,看着那个男人的头顶,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道:
“那个倒霉蛋叔叔,怎么长得有点像我梦里的爸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