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滩,汇丰银行大楼。
这座刚落成不久的新古典主义巨兽,像一头盘踞在黄浦江畔的石狮子,在暴雨和雷鸣中冷眼注视着脚下这片疯狂的十里洋场。
已经是深夜十一点,但大楼里依然灯火通明,亮得晃眼。
进出的人群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因为暴雨的阻隔,全都拥堵在宽阔的门厅里。
这里是约翰牛开的场子,也是此时全远东最大的“赌场”——股票交易集散地。
李长青刚推开那扇厚重的铜边旋转门,一股混杂着热浪的怪味就扑面而来。
那是雪茄的辛辣、被雨水泡发的羊毛大衣的膻味、廉价香水的甜腻,以及几百号红着眼的男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——名为“贪婪”的汗臭。
李长青收起还在滴水的黑伞,随手交给门口那个满脸雀斑、穿着红制服的阿三门童,顺手用拇指弹了一角银毫过去。
银毫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“叮”的一声落入对方怀里。
动作行云流水,透着股子即使落魄也不倒架子的贵气。
“少爷……咱真的要进去?”
福伯跟在他身后,两条腿肚子都在打转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他怀里死死揣着那个油纸包,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,加上少爷刚才给他的那块祖传羊脂玉佩。
这可是李家最后的一点骨血了啊!
要是扔在这儿,以后下了黄泉,他都没脸见老太爷,只能跳油锅谢罪。
“福伯,把头抬起来。”
李长青站在台阶上,没有急着往里挤,而是微微侧头,指了指大厅里那些面红耳赤、挥舞着支票簿的人群。
大厅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黑板前,几个伙计正踩着梯子,飞快地擦写着数字。
粉笔灰像雪花一样落下,落在那群人的头顶、肩膀上。
每一次数字跳动,都会引起一阵惊涛骇浪般的欢呼或哀嚎。
“兰格志!又涨了!一千六百五十两了!”
“我的天爷!早上才一千四啊!这哪里是橡胶,这是金胶啊!”
“买!给我加仓!把老子的那两栋石库门房子押了!全买兰格志!”
有人在笑,笑得五官扭曲,像是癫痫发作;有人在哭,哭得鼻涕横流却还不肯离场,手里紧紧攥着早已作废的买单。
“你看他们像什么?”李长青淡淡地问,声音轻得像烟。
福伯茫然地看着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,摇摇头:“像……像庙会赶集?”
“不,像饿死鬼。”
李长青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袖口,眼神冷冽得有些吓人,在那一瞬间,他仿佛不再是那个留洋归来的少爷,而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。
“一群不知道自己已经把脑袋伸进绞索里,还在争抢最后一口断头饭的饿死鬼。”
“今晚,我们不是来送钱的。”
“我们是来收尸的。”
说完,他大步迈入了这个金碧辉煌的修罗场。
1910年的上海橡胶股票交易,疯狂程度远超后世任何一次股灾。在这个没有涨跌停板、没有监管、甚至连交易规则都由洋行买办说了算的时代,人性的贪婪被无限放大,底线被践踏成泥。
李长青穿过癫狂的人群。
有人撞了他一下,骂了句“瞎了眼”,他没理会。
那股子冷静到极点的气质,让他在这群燥热的赌徒中显得格格不入,就像是一滴冰水落进了滚油里。
他径直走向了贵宾交易区。
那里坐着几个穿着长衫马褂、手里拿着文明棍的买办,正一边喝着龙井茶,一边指点江山,仿佛整个上海滩的财富都在他们指缝间流淌。
其中一个满脸麻子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买办眼尖,一眼就瞅见了李长青。
这人叫吴金贵,是专门替汇丰银行做股票经纪的“大买办”,平日里跟那个背叛李家的赵德柱称兄道弟,是个出了名的吸血鬼,吃人不吐骨头,连死人牙里的金子都要抠出来。
“哟!这不是川南李家的大少爷吗?”
吴金贵阴阳怪气地高声喊道,生怕别人听不见,那公鸭嗓子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。
“听说您刚才被自家掌柜扫地出门了?还要闹分家?”
他放下茶杯,夸张地啧啧两声,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戏谑。
“怎么着,这会儿来这儿,是想把身上这套洋装也当了,换两股股票翻本?我可提醒您,这儿的门槛高,要饭去后门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李长青身上。
有嘲讽,有同情,更多的是幸灾乐祸。
在这个成王败寇的上海滩,落魄的大少爷是最好的下酒菜,比大世界里的戏还好看。
李长青没理会那些刺耳的笑声。
他走到柜台前,神色平静,仿佛周围那些讥讽都只是耳边的苍蝇。
他伸出手,轻轻敲了敲红木柜台。
“把东西拿出来。”他对福伯说。
福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捂热的油纸包,手抖得像筛糠,一层层打开。
几张皱巴巴的银票,几十块响当当的袁大头,还有那块温润剔透、雕工精美的羊脂玉佩。
这是李家传了三代的宝物,当初李长青留学,老爷子特意让他带着辟邪的。
灯光下,玉佩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极品。
“吴买办消息挺灵通,看来赵德柱没少给你喂食。”
李长青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推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福伯,把东西拿出来,让吴买办开开眼。”
福伯哆哆嗦嗦地把东西摊在柜台上:几张皱巴巴的银票、几十块袁大头,那块家传羊脂玉佩,以及刚刚从赵德柱手里拿到的商号铺面地契。
“玉佩作价一千五百两,现金五百两,这张地契市价一万,我按抵押价算七千两。”
李长青心里默算了一下,一共是九千两白银的本金。在这场万亿级别的资本狂欢里,这点钱连个浪花都算不上。
但用来做那一根撬动地球的杠杆,够了。
吴金贵愣了一下,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,伸手拿起那块玉佩,对着灯光照了照,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绿光。
“啧啧,好东西啊,乾隆爷时候的老物件,水头真足。
可惜啊……”
他把玩着玉佩,一脸惋惜地看着李长青,像是看着一条将死的狗。
“这些加起来,顶天了也就两三千两银子。
李少爷,您要是想买兰格志,这点钱,现在连两个碎股都买不到哟!听我一句劝,还是拿着钱去买张船票回四川吧,省得输得裤衩都不剩,到时候跳黄浦江都嫌水脏。”
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就是,两三千两也敢来汇丰?”
“乡下土财主没见过世面吧?”
“这玉佩不错,输了记得卖给我!”
李长青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个让人看不懂的笑容。
他抬起眼皮。
那目光像两根冰锥,直直地扎进吴金贵那双绿豆眼里,扎得吴金贵心里莫名一寒。
“谁说我要买?”
大厅里那股子燥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连那个负责在黑板上写报价的伙计手都抖了一下,粉笔“啪”地断成了两截,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现在的行情,是只有人抢着买,就算是有货的也捂着等涨价,没听说过有人要卖的。
更何况,全上海都知道,李长青刚回来,手里根本没有股票。
“卖?”
吴金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掏了掏耳朵,一脸看傻子的表情,甚至把脸凑到了李长青面前。
“李少爷,您烧糊涂了吧?您手里有货吗?这可是现货交易,您拿什么卖?拿命吗?”
“我要做‘空盘’。”
李长青打断了他,吐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还属于极少数高端投机客才懂的词汇。
所谓的“空盘”,就是后世的期货做空。
在这个年代的上海,也被称为“卖空”或者“虚盘”。
即现在按照当前价格卖出股票,向洋行借券卖出,约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交割。
如果到时候股价跌了,就能低价买入平仓,赚取差价;如果涨了,那就得高价买入赔付,倾家荡产。
“做空?”
吴金贵瞪大了眼睛,像是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。
“李少爷,您没发烧吧?现在兰格志是一天一个价,约翰牛那边的电报说下个月还要翻番!这就是会下金蛋的母鸡!全上海都在抢!您要做空?”
他猛地站起来,指着李长青的鼻子,唾沫横飞:
“您这是嫌命长了,想给黄浦江里的王八加餐?还是觉得钱烫手,想直接送给我?”
周围的人群也开始起哄,像是看猴戏一样围了过来。
“这小子疯了!绝对疯了!”
“这是受刺激太大,脑子坏掉了吧?”
“居然敢做空兰格志?这跟在台风天里顶风尿尿有什么区别?”
“哈哈哈,李家这是要绝后啊!”
李长青没理会这些嘈杂,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倒计时。
距离崩盘,还有45小时。
他双手撑在柜台上,身体前倾,逼视着吴金贵,那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儿,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,逼得吴金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“少废话,接,还是不接?”
吴金贵眼珠子一转,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这哪里是做生意?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啊!
现在全上海都在涨,怎么可能跌?
接下这个空单,等于白捡李家这最后一点家底,特别是那块玉佩,他眼馋好久了。
而且只要李长青破产,赵德柱那边肯定还有好处费。
这是一鱼两吃啊!
“接!为什么不接!”
吴金贵一拍大腿,生怕李长青反悔,脸上的麻子都兴奋得放光。
“不过李少爷,这种对赌,风险大,杠杆得高点。
您这点本金,我给您开十倍的杠杆,签‘生死状’。
要是涨了超过10%,您这点保证金可就全爆了,到时候这玉佩、这钱,甚至您身上这层皮,可都归我了!您敢吗?”
“十倍?”
李长青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笑,带着一丝血腥气,也带着一丝对这个疯狂时代的嘲弄。
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,在灯光下晃了晃。
“太少了。
二十倍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吴金贵惊得差点把舌头咬掉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更是发出了一阵惊呼,像是炸了锅。
二十倍杠杆!
这意味着,只要股票稍微涨个5%,李长青就直接爆仓,血本无归!
按照现在兰格志这种疯涨的势头,5%?那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儿!甚至可能一觉醒来,人就没了!
这哪里是做生意,这是直接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找死!
“二十倍杠杆。”
李长青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,压过了所有的喧哗。
“我赌兰格志在后天收盘前,会跌成废纸。”
“你要是敢接,我就签。
你要是不敢……”
他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买办和投机客,眼神如同看一群待宰的猪猡。
“在座的各位,谁敢接我李长青的单子?这可是送钱的买卖,你们不是信誓旦旦说会涨到两千两吗?怎么,真金白银放这儿了,一个个都怂了?还是说,你们自己心里也没底?”
激将法。
这一下,整个大厅彻底炸锅了。
这就好比在一个狂热的赌场里,所有人都押大,突然有个疯子跳出来押小,还把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,指着庄家的鼻子挑衅说你们不敢跟。
这能忍?
“妈的!这小子太狂了!”
“接!吴麻子你不敢接老子接!这钱不赚是王八蛋!”
“我也接!李家这块玉我要了!我看他怎么死!”
一时间,无数贪婪的手伸了过来,争先恐后地想要瓜分李长青这块“送上门的肥肉”。
在他们眼里,李长青已经不是一个人。
而是一堆行走的银元,是一个被家族变故刺激得失心疯的败家子。
福伯吓得脸色惨白,死死拉住李长青的袖子,眼泪哗哗地流,整个人都在哆嗦:
“少爷!不能啊!这是要把命搭进去啊!老爷要是知道了……会气死的啊!”
“福伯,放手。”
李长青轻轻拨开老人的手,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温柔,但转瞬即逝,变成了钢铁般的坚硬。
他俯下身,在老人耳边低语:
“相信我。”
“两天后,我会把李家失去的尊严,连本带利地拿回来。这是李家唯一的活路。”
说完,他转过头,看向那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吴金贵。
“吴买办,既然你是第一个开口的,这笔‘横财’就让你赚。”
“我有九千两保证金。按照二十倍杠杆,我可以融券卖出总价值十八万两的兰格志股票。”
李长青盯着吴金贵的眼睛,像是在看一具尸体。
“也就是大约105股。按照现价1700两卖出。如果后天股价跌到100两以下,这每一股我也就赚个1600两的差价,总利润不过是十六七万两罢了。”
“当然,如果涨了5%,我就爆仓,这九千两本金归你。敢不敢接?”
六万两!
这几乎是吴金贵全部身家的一半了。
但他看着那疯狂上涨的K线图,看着周围人嫉妒的眼神,贪婪彻底战胜了理智。
这钱,不赚天理难容!
“敢!老子有什么不敢的!”
吴金贵从柜台下抽出契约书,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,像是磨刀的声音。
“李少爷,签字吧。
别怪我没提醒您,字一签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
到时候您要是赔不起跳了黄浦江,可别化成厉鬼来找我,要找就找您那个掌柜的!”
李长青接过钢笔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在那张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契约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锋锐利,力透纸背。
那一刻,他的手很稳。
稳得不像是在赌命,倒像是在给一个将死之人签署死亡通知单。
“完了的是谁,还不一定呢。”
李长青收起副本,将那块玉佩和银票推给银行经理作为保证金保管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还在疯狂跳动的黑板。
上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“一千六百八十”。
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,仿佛在庆祝李长青的“葬礼”。
吴金贵拿着契约,笑得见牙不见眼,大声吆喝道:
“大家伙儿做个见证啊!李大少爷这是做慈善呢!后天,我请大家去百乐门喝喜酒!咱们不醉不归!”
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。
有人嘲笑李长青的愚蠢,有人羡慕吴金贵的好运。
却没人注意到,李长青转身离去的背影,是多么的轻松,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当他推开厚重的旋转门,重新走进那个风雨交加的黑夜时,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终于消散了一些。
雨水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福伯跟在他身后,像丢了魂一样,嘴里还在念叨着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这下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……”
李长青停下脚步,站在屋檐下,从怀里摸出一根有些受潮的香烟,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。
火光明明灭灭,照亮了他那张年轻却略显沧桑的脸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带走了一丝紧张。
“福伯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漆黑的夜空,眼神变得深邃无比。
“回去睡觉。
这两天,不管外面发生什么,把大门关死,谁敲门也别开。”
李长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脑海中的【大国工业图书馆】界面上,一份1910年7月21日的汇丰银行内部备忘录清晰可见。
备忘录显示:伦敦总行的停贷电报,将于今日中午12点30分送达上海分行经理史密斯的办公桌。
还有两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后,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,鼓声将戛然而止。
“风起了。”
李长青把烟头扔进水洼里,看着它熄灭。
“猎杀,开始了。”
而在他们身后的交易所大厅里,那块象征着财富与死亡的黑板上,兰格志的股价,依然在一路狂飙,像极了回光返照的病人脸上,那抹诡异的潮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