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上海滩的雨停了,但天并没有放晴。
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床发霉的灰棉絮,低低地压在黄浦江面上,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知了在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汇丰银行门口的告示牌,成了全上海最烫眼的地方。
“兰格志,一千七百二十两!”
上午十点,这个数字一出来,整个外滩都沸腾了。
仅仅过了一夜,每股又涨了四十两!
这意味着,昨晚刚刚签下卖空契约的李长青,已经在账面上亏损了将近三千两白银。
要是再涨个两百两,他就得爆仓,手里那块传家宝玉和福伯的棺材本,就彻底姓吴了。
“败家子啊!真是个败家子!”
“听说那小子昨晚回去就锁了门,怕是已经在那破旅馆里上吊了吧?”
“活该!跟大势作对,那就是跟财神爷过不去!”
茶馆里、码头上,甚至连弄堂口倒马桶的大妈都在议论那个“想钱想疯了的李家少爷”。
在他们眼里,李长青已经是个死人了,唯一的悬念就是什么时候死,死得有多难看。
……
和平饭店,二楼包厢。
这里是上海滩最顶级的销金窟,水晶吊灯折射着迷离的光,留声机里转动着周璇那慵懒的嗓音。
吴金贵今天包下了最大的厅,摆了整整十桌“庆功宴”。
请的客人很有讲究,除了昨晚在交易所一起见证李长青“自杀”的买办们,还有那位春风得意的赵德柱掌柜。
当然,还有这场宴会的主角——那只待宰的肥羊,李长青。
“来来来,赵掌柜,我敬您一杯!”
吴金贵满脸红光,端着高脚杯,里面的红酒晃荡着,像极了人血。
“要不是您把那扫把星赶出家门,我哪能捡这么大个便宜?那块羊脂玉佩,我可是找人看过了,宫里出来的极品!这次我是发了横财了!”
赵德柱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马褂,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吴买办客气了,那小子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废物。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,这回算是替天行道,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商场如战场!”
“对对对!赵掌柜英明!”
周围的宾客纷纷起哄,推杯换盏,好不热闹。
就在这时,包厢的大门被推开了。
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李长青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昨天那身西装,不过已经熨烫得笔挺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半点即将破产的颓丧,反而带着一股子……像是来赴宴的从容?
福伯跟在他身后,脸色蜡黄,两条腿还在打飘,显然是被那一千七百两的股价给吓得魂不附体。
“哟!正主来了!”
吴金贵夸张地大叫一声,放下酒杯迎了上去,那热情劲儿,仿佛见到了亲爹。
“李少爷!哎呀呀,我还以为您不敢来了呢!快请坐,快请坐!这可是您的‘谢幕宴’,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啊!”
哄笑声四起。
李长青神色淡然,径直走到主桌旁,拉开一把椅子坐下。
他对面,就是满嘴流油的赵德柱。
“赵叔,胃口不错。”李长青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,淡淡道。
赵德柱把一颗四喜丸子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作响,含糊不清地说:
“那是,人逢喜事精神爽嘛。大少爷,听说兰格志又涨了?您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?要是现在跪下求求我,没准我还能赏您口饭吃。”
“不急。”
李长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书房。
“饭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。吃太快,容易噎死。”
“噎死?”
吴金贵冷笑一声,把一张当天的《申报》拍在桌上,
“李少爷,您是真不见棺材不落泪啊。
看看报纸!约翰牛那边的消息,伦敦橡胶市场依然火爆!甚至有专家预测,下个月就能突破两千两大关!您拿什么翻盘?拿您的嘴吗?”
李长青瞥了一眼报纸。
那是约翰牛控制的喉舌,上面印满了令人血脉贲张的利好消息。
但他脑海中的【大国工业图书馆】里,那条真正致命的消息,已经通过海底电缆,像幽灵一样潜入了上海滩的某些角落。
伦敦时间昨日下午,各大银行已秘密停止对远东橡胶投机的信贷支持。
消息传播倒计时:1小时。
“吴买办”
李长青放下茶杯,看了看手腕上的表,“既然大家这么高兴,我也助个兴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那是他和吴金贵的对赌契约副本。
“现在的价格是一千七百二十两,离我的爆仓线一千七百六十两,只差四十两了。
按照这个涨幅,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儿。”
李长青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您不是想赢吗?敢不敢再加注?”
“加注?”吴金贵愣住了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长青,“您还有什么能输的?”
“我这条命。”
李长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现在的价格是一千七百二十两,离我的爆仓线只差二十两了。”
李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那是他离家时父亲给的四川祖宅和两千亩水田的地契。
“这是我李家在川南的根本,评估价五万大洋,折合白银三万五千两。我押上这些,把你手里的杠杆,再给我放大一倍。”
“加上之前的十八万两空单,现在我要卖空总价值四十万两的股票!吴金贵,你敢不敢接这笔泼天的富贵?”
疯子!
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!
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赵德柱手里的核桃都吓掉了,骨碌碌滚到地上。
吴金贵盯着李长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。
这小子哪来的底气?难道真有什么内幕?
不!不可能!
这可是约翰牛的场子,整个上海滩的洋行都在买,怎么可能跌?这就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做垂死挣扎!
贪婪再次战胜了恐惧。
“好!老子成全你!”吴金贵咬牙切齿地拍案而起,“签!现在就签!在座的各位作证,要是他输了不认账,直接绑了沉江!”
新的契约很快签好。
那鲜红的手印,在灯光下红得刺眼。
李长青收好契约,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,像是在闭目养神,又像是在等待审判。
“少爷……”福伯已经吓得瘫软在地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
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
“吴买办!吴爷!不好了!”
一个穿着汇丰银行制服的信差,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包厢,脸白得像纸一样,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刚翻译出来的电报纸。
“慌什么!没看老子在喝酒吗?”
吴金贵正得意着,不耐烦地吼道,“是不是兰格志又涨了?涨到一千八了?”
信差大口喘着气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声音嘶哑而绝望:
“不……不是涨了……”
“是……是停了!”
“伦敦……伦敦那边发来急电……所有外资银行,即刻起……停止……停止一切关于橡胶股票的抵押贷款!”
“谁要是敢放贷……立刻开除!”
“哐当!”
吴金贵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
红酒泼在他的裤腿上,像极了他在那一瞬间凉透了的心。
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维持着上一秒的动作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。
哪怕是不懂金融的赵德柱,听到“停止贷款”这四个字,也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恐惧。
股票这东西,靠的就是钱堆起来的。
银行不借钱了,那就是断了水的鱼,抽了梯子的楼。
这是……要崩啊!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?!”
吴金贵冲过去,一把揪住信差的领子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
“假的!一定是假的!上午还好好的……”
“是真的!千真万确!”
信差哭丧着脸,“正金银行、花旗银行那边也都收到消息了,现在……现在大户们都在抛售!都在抛啊!”
“砰!”
这时候,楼下大厅传来一声巨响。
那是有人把交易所的报价黑板给砸了。
紧接着,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透过窗户传了上来,像是一万只鸭子在尖叫。
“跌了!跌了啊!”
“一千六!一千五!没人接盘了!”
“我的钱!我的房子啊!”
李长青缓缓睁开眼。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分针正好指在十二点的位置。
午夜钟声敲响,灰姑娘的马车变回了南瓜,而上海滩的黄金梦,变回了一地鸡毛。
他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明棍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清脆的敲击声,在死寂的包厢里,听起来像是丧钟。
“吴买办。”
李长青看着那个已经瘫软在地、浑身发抖的胖子,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。
“还有赵叔,各位。”
“我刚才说了,吃太快,容易噎死。”
“现在,该吐出来了吧?”
赵德柱一屁股坐在地上,满脸的肥肉都在哆嗦,看着李长青那张平静的脸,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人。
那是鬼。
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!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赵德柱喃喃自语,像是疯了一样,“我的三倍利润……我的金山……”
“哪有什么金山。”
李长青走到窗边,一把推开窗户。
闷热的风裹挟着楼下的哭喊声灌了进来。
他背对着众人,看着窗外那片瞬间从天堂变成地狱的外滩,声音低沉而沙哑:
“这只不过是……洋人吃剩下的残渣罢了。”
“但从今晚起,这桌残羹冷炙的买单人,不是我李家。”
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电,手指着瘫在地上的吴金贵:
“是你!”
“四十倍杠杆,后天下午四点。”
“吴金贵,你要是少我一个子儿,我就把你切碎了,去喂黄浦江的王八!”
那一夜。
和平饭店的灯火依旧辉煌,但对于包厢里的这些人来说,天,已经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