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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和平饭店的包厢里,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五秒。

随后,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。

“假的!这绝对是假的!”

吴金贵猛地扑向那个报信的信差,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,眼珠子暴突,像是一条濒死的疯狗。

“约翰牛的银行怎么可能停贷?兰格志是他们的亲儿子!你个小赤佬敢造谣,老子毙了你!”

信差被掐得直翻白眼,手里的电报纸飘落在地,被红酒浸透,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。

“吴……吴爷……是真的……”信差艰难地挤出几个字,“汇丰的大班亲自下的令……正金银行那边也……也封账了……”

“噗通。”

吴金贵松开了手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瘫软在满是酒渍的地毯上。

他是个买办,比谁都清楚这意味什么。

上海滩的橡胶股票,说白了就是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。

支撑这个泡沫的,不是橡胶园里那几棵还没长大的树苗,而是钱庄和洋行源源不断的贷款。

现在,水源断了。

池子里的鱼,不仅会渴死,还会为了最后一口水自相残杀。

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,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。

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,有人哆哆嗦嗦地去摸怀里的银票,还有人转身就往外跑,连帽子都顾不上拿,像是要去抢救自家着火的房子。

赵德柱坐在地上,满脸的横肉在剧烈抽搐。

他不懂什么叫信贷紧缩,但他懂“没钱了”这三个字。

他转过头,呆滞的目光看向站在窗边的李长青。

那个年轻人依旧背对着众人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背影挺拔如松,仿佛这屋里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关系。

“少……少爷……”

赵德柱的声音像是破风箱里拉出来的,带着一丝侥幸的哀求。

“这……这也是您算到的?那……那咱们现在抛……还来得及吗?”

李长青转过身。

他弹了弹烟灰,动作优雅得让人心寒。

“赵叔,您不是说,这是金山银海吗?”

他走到赵德柱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坨颤抖的肥肉。

“现在抛?谁接?吴买办敢接吗?还是在座的各位敢接?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刚才还争着抢着要吃下李长青空单的人,现在一个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。

在这个当口,谁手里有现金谁就是爷,谁手里有股票,谁就是替死鬼。

“走了,福伯。”

李长青没再看这群小丑一眼,提起桌上的文明棍,迈步向门口走去。

路过吴金贵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
吴金贵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。

“吴买办,记得我们的约定。”

李长青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
“四十倍杠杆。

后天下午四点。

你要是拿不出钱,我会向租界法庭申请强制执行。

到时候,别说这和平饭店的门,就是你家祖坟的门,我都得给你封了。”

“李长青!你阴我!你早就知道!”

吴金贵歇斯底里地吼叫着,想要扑上来,却被李长青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
“阴你?”

李长青冷笑一声,推开包厢大门。

“贪婪才是最大的陷阱,你自己往里跳,怪得着谁?”

……

次日,清晨。

这一天,注定要被载入大夏金融史的耻辱柱。

天刚蒙蒙亮,上海滩的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燥热。

雨彻底停了,太阳毒辣地挂在天上,像是要晒干这座城市最后一滴血。

汉口路,证券交易所。

往日里这个时候,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,叫价声此起彼伏。

但今天,这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。

几千号人挤在狭窄的街道上,把交易所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几千张脸,惨白如纸,几千双眼睛,死死盯着那块还未更新数据的黑板。

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。

李长青坐在街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座。

这里视野极好,能俯瞰整个交易所门口的众生相。

他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,还要了两笼小笼包。

福伯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茶杯,还在不停地发抖,根本吃不下。

“少爷……真的会跌吗?要是……要是洋人那是假消息咋办?”福伯还是不放心。

李长青夹起一个小笼包,蘸了点醋,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。

“福伯,你看那个。”

他用筷子指了指楼下。

交易所的大门缓缓打开了。

几个负责写价的伙计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粉笔,两条腿却在打颤,像是要上刑场。

“开盘了!”

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那声音尖锐得像是太监被掐住了脖子。

“兰格志……卖盘……”

伙计颤颤巍巍地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数字。

“一千……五百两。”

那是卖价。

买价呢?

黑板的另一边,空空如也。

没有买盘!

只有人卖,没人买!

“轰!”

人群瞬间炸了。

“怎么可能没买盘?昨天还有人一千七抢着要呢!”

“我出一千四!有没有人收?我只要一千四!”

“我一千三!只要现银!”

恐慌像瘟疫一样,瞬间传染了每一个人。

昨天的纸面富贵,今天变成了烫手的火炭。

所有人都想扔掉手里的股票换成银子,但谁也不是傻子,洋行停贷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上海滩,这时候谁敢接?

黑板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水。

一千四。

一千二。

一千。

仅仅过了一个小时,兰格志的股价就腰斩了!

但这还不是底,因为依然没有买盘。这就是著名的“无量跌停”。

“让开!都给老子让开!”

人群中传来一阵骚乱。

只见赵德柱披头散发,鞋都跑丢了一只,手里挥舞着一大把股票凭证,疯了一样往交易所里挤。

“我卖!我有长青商号的货!八百两!只要八百两!”

他嘶吼着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“赵掌柜?”有人认出了他,“你昨天不是说能涨到两千吗?你个骗子!”

“打死这个骗子!”

愤怒的股民找到了宣泄口,无数拳头雨点般落在赵德柱身上。

往日里那个作威作福的掌柜,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踩在泥地里,手里的股票撒了一地,被人踩满了黑脚印。

李长青在楼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
他没有丝毫怜悯。

“福伯,别看了。”

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
“今天这黄浦江底,怕是要挤满人了。”

正说着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“砰!”

那是人体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

紧接着是尖叫声:“有人跳楼了!是汇通钱庄的李老板!”

李长青侧头看去,只见不远处的汇通钱庄楼顶,又有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站了上去。

那是第二个。

很快就会有第三个,第四个。

这就是崩盘。

没有硝烟,却尸横遍野。

他是在一千七百两左右的高位做空的,二十倍杠杆。

“少……少爷……”福伯哆哆嗦嗦地问道,“那咱们……咱们赚了多少?”

李长青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

第一笔105股,成本1700,若跌至95两平仓,盈利约16.8万两。

第二笔加注的空单,更是大头。

“如果跌到底,”李长青看着窗外,“扣除给洋行的手续费和利息,我们大约能从吴金贵身上割下来40万两白银。换算成现大洋,差不多是56万块。”

56万块大洋。

在这个两块大洋就能买一亩良田、五块大洋就能买一条人命的时代,这是一笔足以富可敌国的巨款。

但李长青脸上没有半点喜色。

因为他知道,搞工业就是个无底洞,这笔钱扔进去,听个响都不够。

“还没结束。”

李长青站起身,“现在只是开始,真正的底,还在下面。”

他知道,兰格志最后会跌到几十两银子一股。

那时候,才是他收网的时候。

“走吧,福伯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回商号。”

李长青整理了一下衣领,目光如炬。

“有些账,该算算了。”

……

长青商号门口。

昨天还嚣张跋扈的债主们,今天一个都没了。

因为他们自己也都自身难保,正忙着去别处讨债救命。

大门敞开着,里面一片狼藉,像是被土匪洗劫过一样。

赵德柱满身是泥地躺在堂屋中间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两眼无神地盯着房梁。

而那个昨天不可一世的吴金贵,此刻正跪在赵德柱旁边,手里抓着那张对赌契约,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。

看到李长青走进来,吴金贵像是看到了活阎王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想要抱住李长青的腿,却被李长青侧身避开。

“李少爷!李爷!祖宗!”

吴金贵把头磕得砰砰响,地砖上全是血。

“我错了!我有眼不识泰山!您饶了我吧!那契约……那契约作废行不行?我给您磕头了!”

现在的股价已经跌破一千了。

按照二十倍杠杆,他吴金贵不仅要赔光所有的保证金,还要倒贴李长青几十万两白银!

把他卖了都赔不起啊!

李长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吴买办,做生意讲究诚信。”

“昨天你逼我签生死状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嘴脸。”

他绕过吴金贵,走到赵德柱面前。

赵德柱眼珠动了动,看向李长青,嘴唇蠕动着:

“少爷……我……我把地契还给你……咱们……咱们还是把字据撕了吧?我还是掌柜,您还是少东家……行吗?”

直到此刻,他还做着翻盘的梦。

李长青笑了。

他蹲下身,看着这个几乎毁了李家的男人。

“赵叔,晚了。”

“字据已经生效了。商号的亏空是你个人的,跟我李家没关系。”

“至于这张地契……”

李长青从怀里掏出那张昨天被赵德柱视如草芥的地契。

“它现在,是我的战利品。”

他站起身,环视着这间百年老店,声音朗朗:

“福伯,报官吧。”

“就说赵德柱私吞公款,还有这位吴买办,诈骗巨额钱财,请巡捕房来拿人。”

“另外……”

他看向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,那里仿佛飘荡着无数冤魂。

“福伯,去雇车。”

“少爷,钱还没到手呢,这么急?”

“必须急。吴金贵只是个买办,他背后是汇丰银行。等洋人反应过来我是在利用规则漏洞洗劫他们的财富,想走就难了。”

李长青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,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。

“有了这56万大洋的启动资金,再加上那批我想办法弄到手的德国机器,我们才有资格回四川,在那片乱世里,砸出一个立足之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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