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边叫骂,一边转身往里跑:“老爷!老爷!不好了!朱重八那小畜生把牛犊给宰了!”
很快,屋里的油灯被点亮,刘德穿着一身绸缎睡衣,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。
他五十多岁,身材臃肿,脸上堆满了横肉,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戾气。
“朱重八!你个狗娘养的!” 刘德一看到朱重八,就气不打一处来,顺手抄起门后的一根木棍,劈头盖脸就打了过去,“俺的牛犊呢?你把俺的牛犊弄哪儿去了?”
朱重八没有躲,硬生生挨了一棍,背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咬着牙没吭一声。
“回老爷,牛犊被咱宰了,给弟兄们吃了。” 他挺直了腰板,迎着刘德的怒火。
“反了!反了天了!” 刘德气得浑身发抖,手里的木棍像雨点一样落在朱重八身上,“俺让你放牛,你竟敢宰了俺的牛!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?是不是想找死?”
木棍带着风声落下,每一下都抽在朱重八的身上、背上、腿上,很快就将他的衣服打破,一道道血痕清晰地露了出来。
朱重八死死咬着牙,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,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他硬是没哼一声,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刘德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求饶,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,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恨意。
刘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手上的力道不由得轻了些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还从没见过哪个孩子被打成这样,眼神还能如此吓人。
“你…你看什么看?” 刘德色厉内荏地吼道,“你宰了俺的牛,就得赔!你知道那牛犊值多少钱吗?够你家不吃不喝活十年的!”
朱重八擦了擦脸上的血污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:“牛是咱宰的,跟咱爹娘没关系,也跟其他人没关系。咱赔不起,但咱这条命在这儿,你想打想杀,悉听尊便。但你要是咱动俺爹娘和弟兄们一根手指头,咱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刘德被朱重八那带着狠劲的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,看着少年浑身是血却依旧昂然的模样,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。
杀了他?
确实解气,可真要闹出人命,官府那边不好交代。
放了他?又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把他给俺关柴房里!” 刘德狠狠一甩袖子,对着管家怒喝,“让他好好反省反省!明天一早,俺再亲自带他去村里转转,让大伙儿都看看,这就是敢动俺刘德东西的下场!”
管家连忙应着,招呼两个家丁上前,扭住朱重八的胳膊往柴房拖。
朱重八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推搡着,只是那双眼睛,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刘德的脸,像在心底刻下这张满是横肉的面孔。
柴房里阴暗潮湿,堆着半枯的柴火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息。
家丁把他扔在地上,锁上门就走,留下朱重八独自蜷缩在角落。
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朱重八咬着牙,一点点挪到柴火堆旁,靠着温暖些的秸秆坐下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哼唧,只是望着漏进一丝月光的小窗,眼神空洞又茫然。
他在想汤河,不知道那憨小子有没有平安到家,会不会再饿肚子。
在想徐达,那愣头青会不会冲动地跑来救他。
也在想二姐和大外甥,他们会不会为自己担心。
最后,他想到了爹娘,想到家里那几亩薄田,想到灶台上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野菜糊糊。
“总有一天…总有一天俺要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…” 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梦呓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这一夜,朱重八几乎没合眼。
伤口的疼痛,心里的憋闷,还有对未来的茫然,像无数条虫子在啃噬着他的心。
天快亮时,他才靠着柴火昏昏沉沉睡去,梦里全是香喷喷的白馒头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第二天一早,刘德就带着管家和两个家丁来到柴房。
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,手里把玩着玉石扳指,一副要去赴宴的模样,与柴房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“朱重八,醒了就赶紧起来!” 刘德踹了踹门,声音里满是得意,“今天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,看谁以后还敢学你无法无天!”
家丁打开门,朱重八慢慢站起身。
一夜过去,他脸上的血污凝固成了暗红,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白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,眼神却比昨夜更加锐利。
“走!” 刘德挥了挥手,家丁立刻上前,用一根粗麻绳套住朱重八的脖子,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他往村外走。
他们故意绕着村子的主干道走,刘德一边走一边吆喝,声音洪亮得能传遍半个村子。
“大伙儿都来看看!都来看看这个朱重八!吃了熊心豹子胆,竟敢宰了俺家的牛犊!这就是没王法的下场!”
村民们听到动静,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。
看到被绳子牵着、浑身是伤的朱重八,有人同情,有人惋惜,也有人幸灾乐祸。
“这不是老朱家的重八吗?咋弄成这样了?”
“听说他把刘地主家的牛犊给宰了,啧啧,这孩子是疯了吧?”
“刘德也太狠了,好歹是个半大孩子,这么折腾是要出人命的啊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朱重八却始终低着头,不去看任何人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同情的、嘲讽的、冷漠的,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但他不在乎,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忍。
刘德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越发得意,走得也更慢了,嘴里的骂声就没停过,翻来覆去都是朱重八如何不懂事,如何胆大包天。
就在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,直直地撞向朱重八。
“重八哥!重八哥!” 那是跟他们一起放牛的狗剩,才八岁,此刻脸上满是泪水,跑得气喘吁吁。
朱重八猛地抬头,看到是狗剩,眉头紧锁:“你咋来了?谁让你来的?”
狗剩抹了把眼泪,声音带着哭腔,几乎是喊出来的:“重八哥…俺爹让俺告诉你…你家…你家出事了!”
朱重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:“咱家咋了?咱爹娘咋了?”
狗剩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最后还是闭着眼睛喊道:“你爹…你爹他…他没了!”
“你说啥?” 朱重八像被一道惊雷劈中,猛地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胡说!咱爹昨天还好好的,怎么可能没了?”
他挣扎着想去抓狗剩的胳膊,却被家丁死死按住。
“俺没胡说!” 狗剩哭得更凶了,“今天一早发现的,躺在地里没气了,好像是…好像是累晕了摔进沟里的…”
朱重八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爹…那个总是沉默寡言,却会在夜里偷偷把唯一的窝头塞给他的爹…没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