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洒在回家的路上，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汤河虽缓过些劲，脚步依旧虚浮，全靠徐达搀扶着才能勉强跟上。
朱重八走在最后，目光时不时扫过那头悠闲啃着路边青草的牛犊，眉头紧锁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。
李存落在稍后的位置，将朱重八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——历史上那个“杀牛犊”的事件，难道要在今天发生？
那是朱元璋早年最广为人知的轶事之一：为了救活饿晕的汤河，他和伙伴们偷偷宰了地主家的一头牛犊，烤肉果腹，事后独自承担了所有责罚，被地主毒打一顿赶出门，却也因此彻底赢得了伙伴们的死忠。
果然，走到一片僻静的山坳时，朱重八忽然停住了脚步，猛地转身看向众人，眼神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。
“弟兄们，”他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，“汤河这样子，再饿下去，怕是撑不过今晚。咱刚才说了，要让你们吃饱，现在就有个机会。”
徐达一愣：“重八哥，啥机会？”
朱重八抬手指了指队伍里最壮实的一头小牛犊，那是地主刘德家最宝贝的一头牛崽子，毛光水滑，此刻正甩着尾巴啃草。
“把它宰了，烤肉吃！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孩子瞬间脸色煞白，汤河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，连虚弱都忘了。
“重八哥，那…那是刘地主家的牛啊！要是被发现了，会被打死的！”
“打死也不能看着汤河饿死！”朱重八咬着牙，额头青筋暴起，“刘德平日里克扣咱们的工钱，打骂更是家常便饭，这头牛，就当是他欠咱们的！”
徐达也急了：“可…可咱们怎么赔啊？家里就算砸锅卖铁也赔不起！”
“不用你们赔。”朱重八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终落在李存身上，似乎想从这个一向沉稳的大外甥眼里找到些支持，“出了事，咱一个人扛！咱就说是咱自己干的，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李存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心中暗叹。
这就是朱重八，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破局的勇气，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。
他知道，此刻阻止已无意义，朱重八一旦做了决定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舅舅，”李存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平静，“要宰，就得做得干净利落，不能留下痕迹。”
朱重八猛地转头看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化为了然的狠厉：“大外甥说得对！徐达，你力气大，去捡些干柴来！其他人，找块平整的石头，再弄点水！”
事已至此，孩子们虽怕得发抖，却没人敢违抗朱重八的命令。
徐达咬着牙，转身钻进树林捡柴，两个孩子跑去河边打水，剩下的人则哆哆嗦嗦地搬来几块大青石。
朱重八从腰间解下砍柴刀，那是他爹给他的，平日里砍柴都舍不得用。
他紧握着刀柄，走到小牛犊身边，那牛犊似乎察觉到危险，不安地哞叫了两声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朱重八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冰冷的决绝。
他猛地扑上去，左手按住牛犊的脖子，右手砍柴刀狠狠劈下！
一声短促的哀鸣后，小牛犊倒在地上，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草。
几个孩子吓得别过头，连徐达捡柴回来看到这一幕，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朱重八却像是没看见似的，手起刀落，利落地剥皮、开膛。
李存走上前，帮着清理内脏。
他虽没做过这些，却在历史纪录片里看过类似的处理方式，此刻竟也有模有样。
“大外甥，你不怕？”朱重八见他面不改色，有些惊讶。
李存低头清理着牛肠，淡淡道：“怕也没用。既然做了，就得做好。”
朱重八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不再多问，专心处理牛肉。
很快，篝火升起，架在青石上的牛肉被烤得滋滋冒油，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，驱散了孩子们心中的恐惧，只剩下难以抑制的饥饿。
汤河坐在火堆旁，看着烤肉，喉咙不停滚动，眼里却含着泪：“重八哥，俺…俺不该让你冒险的…”
“说啥傻话！”朱重八用刀割下一块烤熟的牛肉，递到他嘴边，“快吃，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。等以后，咱天天都能吃上肉！”
滚烫的牛肉带着焦香滑进嘴里，那是汤河从未尝过的美味。
他再也忍不住，眼泪混着肉香咽进肚子里，一边吃一边哭。
徐达和其他孩子也顾不上害怕了，抓起烤肉就往嘴里塞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。
李存也拿了一小块，慢慢嚼着，肉香虽浓，他却尝出了一丝血腥味。
这是用未来的苦难换来的一餐。
朱重八看着弟兄们狼吞虎咽的样子，脸上露出一丝满足，自己却没怎么吃，只是不停地翻动着烤肉，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重。
夜幕降临时，篝火早已熄灭，地上的血迹被泥土掩盖，只剩下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，被他们埋进了树林深处。
那头牛犊的皮和内脏，则被朱重八拖着扔进了远处的河里，顺流漂走。
“都记着，今晚的事，谁也不能说出去。”往回走时，朱重八再次叮嘱，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，“要是有人问起牛犊，就说没看见。”
众人连连点头，心里却都像压了块石头。
回到村里，朱重八让徐达送汤河回家，自己则牵着剩下的牛，径直走向地主刘德家。
李存看着他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……
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，缓缓罩住了整个村庄。
家家户户的烟囱早已熄灭了炊烟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昏黄的油灯，如同困在黑暗里的眼睛。
朱重八牵着牛，一步步走向刘德家那座在村里算得上气派的宅院。
牛蹄踩在泥土路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嗒嗒”声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坎上。
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那是白天砍柴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，但此刻，这点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沉重。
他知道，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。
刘德那人，出了名的吝啬刻薄，平日里丢了只鸡都要骂上半天，更别说丢了一头视若珍宝的牛犊。
站在刘德家院门外，朱重八深吸了一口气，抬手拍了拍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“谁啊？深更半夜的敲门！” 院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，是刘德的管家。
“是俺，朱重八。” 朱重八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，管家探出头来，看到是朱重八，皱起了眉头：“是你啊？牛都赶回来了？刘老爷正问呢。”
他说着，推开了门，目光在牛群里一扫，脸色顿时变了，“不对啊！那只最壮的牛犊呢？”
朱重八低着头，声音没有丝毫波澜：“丢了。”
“丢了？” 管家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那么大一头牛犊，怎么说丢就丢了？你是不是没看好？赶紧去找！要是找不回来，看刘老爷怎么收拾你！”
“不用找了。” 朱重八抬起头，迎上管家的目光，眼中没有丝毫畏惧，“是俺把它宰了。”
“你说啥？” 管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随即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指着朱重八的鼻子尖叫起来。
“你个小畜生！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？那可是老爷最宝贝的牛犊！我看你是活腻歪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