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来了。
不是柔和的光，而是刺眼的、灼热的、属于热带的正午阳光。
樊霄猛地睁开眼。
剧烈的眩晕让他几乎呕吐。他发现自己趴在什么坚硬而粗糙的表面，是木质地板？视线模糊，耳畔传来嘈杂的人声、欢快的热带音乐，还有……
海浪声。
他挣扎着撑起身体，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。不，不是陌生，这装饰，这海景阳台，这空气里咸湿的气息……
记忆如闪电劈开混沌。
印尼，巴厘岛，2004年。
樊霄踉跄着冲向房间里的穿衣镜。镜子里映出一个男孩的身影：瘦小，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，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沙滩短裤和背心。脸上还带着婴儿肥，眼睛却大而明亮，那是还未被岁月磨损的、属于孩童的眼睛。
但此刻这双眼睛里，盛满了八十二岁灵魂的惊骇与狂喜。
他颤抖着抬起双手。小小的、稚嫩的手，没有斑点，没有皱纹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然后，他的目光定格在左手无名指……
那里空空如也。
不。不对。
樊霄猛地将手凑近眼前。在无名指根处，有一圈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记。不是伤疤，更像是……某种烙印。若隐若现的环形，像是戒指戴了太多年留下的痕迹。
他用右手拇指用力摩擦那处皮肤。
微烫。
就像那枚浸透了他鲜血的婚戒，还在那里，以另一种形式存在。
“霄霄！你醒了吗？”门外传来温柔的女声，伴随着敲门声，“该吃午饭了，下午我们去海边玩！”
樊霄如遭雷击。
这个声音……这个他思念了很多年的声音……
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房门，用力拉开门，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。三十多岁的年纪，长发披肩，穿着浅色长裙，笑容温婉明媚。她还没有被海水淹没，她的眼睛还盛满了对儿子的爱。
“妈妈……”樊霄的喉咙哽住了。
林薇弯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：“怎么了？做噩梦了？脸这么白。”
真实的触感。温热的掌心。属于活人的温度。
樊霄猛地扑进母亲怀里，紧紧抱住她的腰，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。泪水瞬间决堤，不是悲伤的泪，是失而复得、狂喜到近乎崩溃的泪。
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他一遍遍重复，像个真正的十岁孩子那样嚎啕大哭。
林薇吓了一跳，连忙蹲下来拍着他的背：“不哭不哭，妈妈在这里。是不是梦见可怕的东西了？不怕不怕，梦都是假的。”
不，妈妈。樊霄在心里嘶喊。可怕的不是梦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。
今天，2004年12月26日。
下午，他们会去海边。然后，印度洋的海啸会席卷而来，夺走超过二十万人的生命。
包括他的母亲，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的话。
“妈妈，”樊霄抬起头，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，“我们……我们今天能不能不去海边？”
林薇愣了愣，笑了：“为什么呀？你不是一直盼着来海边玩吗？爸爸还说找教练要教你冲浪呢。”
爸爸，樊霄的眼神冷了下来。那个冷漠的、只在乎生意和面子的财阀父亲。此刻正在楼下的餐厅，或许已经在看手表，不耐烦地等着妻儿下楼。
“我……”樊霄的大脑飞速运转，“我刚才做了个很可怕的梦。梦见大海突然变成怪物，把所有人都卷走了。妈妈，我怕。
他必须说服母亲。必须改变行程。必须避开那个死亡时刻。
林薇看着儿子惊恐的眼神，心软了。她将樊霄搂进怀里：“好，那我们今天就不去海边了。妈妈陪你在酒店泳池玩，好不好？”
“不！”樊霄抓住母亲的手，力道大得不像个孩子，“我们不能待在酒店！酒店离海太近了！妈妈，我们……我们去找个高的地方！去山上！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恐惧。林薇皱起眉，觉得儿子今天异常反常。
“霄霄，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樊霄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，但又不能透露重生这种荒谬的事。十岁孩子的身体里，装着八十二岁的灵魂，这种话谁会信？
“我……我听到酒店工作人员在悄悄说话。”他编造着，眼神真诚而恐惧，“他们说……今天海水退得很奇怪，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。妈妈，我害怕，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？就今天一天！”
林薇将信将疑。恰在此时，房间里的电视开着，正在播放本地新闻。主持人用印尼语快速说着什么，屏幕下方滚动的英文字幕让樊霄瞳孔骤缩：
“印度洋沿岸多地报告异常退潮现象，专家提醒民众注意安全……”
“妈妈！你看！”樊霄指着电视，“新闻也说了！”
林薇看向电视，眉头紧锁。她不懂印尼语，但英文字幕她是看得懂的。异常退潮……这确实不太寻常。
“好吧，”她终于松口，“我去跟你爸爸商量一下，下午我们换个地方玩。”
“现在就去！”樊霄急切地说，“现在就离开海边！求你了妈妈！”
他的眼神太过炽烈，恐惧太过真实。林薇被震撼了。她从未见过儿子如此模样。
“好，好，我们现在就去找爸爸。”她拉起樊霄的手，“别怕，妈妈在。”
走出房间时，樊霄回头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中的男孩眼神坚毅，完全不输于十岁孩童。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根处那圈微烫的印记。
婚戒的血，没有白流。
书朗，你看见了吗？我回来了。
这一世，我会救下妈妈。然后，我会去找你。
等着我。
窗外，印度洋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，蔚蓝而平静。
距离毁灭性的海啸登陆，还有四小时十七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