缆车缓缓上升,将海岸线的喧嚣留在身后。樊霄紧握着母亲林薇的手,掌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“霄霄,手这么凉?”林薇担忧地侧过头,“还在害怕吗?”
樊霄摇摇头,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海滩。从这个高度,他已经能看到海水不自然的退却,大片沙滩裸露出来,像是海洋突然收回了自己的领地。
“妈妈,你看那边。”他指向远处。
林薇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,眉头微蹙:“海水退得……确实有点奇怪。”
“不是有点奇怪,是非常危险。”樊霄的声音带着不属于十岁孩童的严肃,“妈妈,我们要尽快通知酒店的人撤离。”
林薇愣了愣:“霄霄,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在学校的科普书上看过,”樊霄快速编造着借口,“海水突然大规模退潮,很可能是海底地震的前兆,接下来可能会有海啸。”
“海啸?”林薇的脸色白了白。这个词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,但眼前诡异的景象又让人不得不信。
缆车到站时,樊霄几乎是跳下来的。观景台上游客稀疏,三三两两地拍照。他拉着母亲直奔服务台,那里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工作人员。
“叔叔!”樊霄用英语急促地说,“海水正在异常退潮,这可能是海啸的前兆,请立刻通知山下酒店疏散!”
工作人员显然被这个神情焦急的亚洲男孩弄懵了,他蹲下身,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安抚道:“小朋友,不要担心,可能是正常的潮汐……”
“不是正常!”樊霄几乎要吼出来,“你去看!海水退了几百米!海底的珊瑚礁都露出来了!这正常吗?”
林薇这时也走上前,语气坚定:“请至少通知酒店管理层查看情况。如果有万一,这是人命关天的事。”
或许是母子俩异常严肃的神情起了作用,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,拿起了对讲机。
樊霄不再等待。他拉着母亲跑到观景台边缘,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海岸线的全貌。退潮还在继续,一些好奇的游客甚至走下裸露的海床,去捡拾搁浅的海洋生物。
“他们不该下去……”樊霄喃喃道。
话音未落,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很短暂,不过几秒钟,像是大地打了个哆嗦。
但观景台上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。喧闹声戛然而止,片刻的寂静后,恐慌开始蔓延。
“是地震!”
“快看海里!”
远处的海平面上,一道白色的细线正在形成。
樊霄的心脏猛地一缩。来了。即使早有心理准备,亲眼见到这毁灭的前兆,依然让他浑身发冷。
“妈妈,趴下!抓紧栏杆!”他几乎是拖着母亲躲到观景台最内侧的石墙后。
林薇的反应慢了半拍,她还在愣愣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线:“那是……”
“海啸!”有人尖叫起来。
那道白线已经不再是线,它膨胀、升高,变成一堵浑浊的水墙,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向海岸扑来。阳光在水墙表面反射出诡异的光,像是死神的镰刀在闪光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樊霄能清楚地看到水墙吞噬海岸线的每一个细节:海滩上的遮阳伞像火柴棍一样被卷走,泳池边的躺椅在空中翻滚,低矮的建筑在接触的瞬间就垮塌成碎片。
他们的酒店位于稍高处,但第一波巨浪依然狠狠撞上了主楼。玻璃幕墙成片爆裂,海水灌入大堂,接着是二楼、三楼……
“你爸爸……”林薇的声音在颤抖。
樊霄紧紧握住母亲的手,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扫视着酒店,终于在五楼的一个阳台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。他似乎在指挥着什么,身边还跟着几个人。
第二波海浪正在远处集结,比第一波更加庞大。
“妈妈,我们现在必须待在这里。”樊霄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可是你爸爸他……”
“如果爸爸聪明,他会往楼上跑。”樊霄打断母亲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,“酒店有十二层,只要他能上到八层以上,就有生存的机会。是他不跟我们来的。”
林薇低头看着儿子,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岁孩子该有的恐慌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。这让她感到陌生,却又莫名安心。
第二波巨浪到了。
这一次的冲击更加猛烈。酒店的中低层几乎完全被淹没,洪水裹挟着汽车、家具和不知名的碎片,继续向内陆推进。但高层建筑的主体结构似乎撑住了。
水位开始缓缓下降。
当浑浊的海水退去时,暴露出来的是满目疮痍的景象。海滩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泥泞的废墟和横七竖八的残骸。酒店底层一片狼藉,但十层以上的窗户里,开始有人影晃动。
“他们还活着……”林薇捂住嘴,泪水终于滚落。
樊霄默默地看着。是的,父亲还活着。这他早就知道,樊爸不会死在这里。而且他需要这个男人活着回去,需要他签署那份离婚协议,需要他为母亲和自己争取到应得的财产。
至于之后?
樊霄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冷笑。之后,这个冷漠的财阀父亲,将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
救援直升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。观景台上的幸存者们开始欢呼、哭泣、拥抱。
林薇紧紧搂着儿子,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:“霄霄,幸好听了你的……幸好……”
樊霄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,闭上眼睛。这一刻,他终于有了真实感,他救下了母亲。用多年的遗憾和那枚染血的婚戒换来的机会,他没有浪费。
左手无名指根部的印记微微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这趟重生的代价与使命。
“妈妈,”他轻声说,“回国后,我们搬出来住吧。”
“爸爸他……”樊霄斟酌着用词,“他今天没有跟我们离开,如果我们今天在酒店,他可能不会管我们。我看到他在打电话,一直打,可能是公司的事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樊爸确实在打电话,但樊霄无法确定内容。不过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母亲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。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那栋受损的酒店大楼,丈夫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“回家再说。”她最终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,声音疲惫。
三天后,他们搭乘救援航班回国。
飞机上,樊爸一直阴沉着脸。他的手机响个不停,全是公司的事务。海啸造成的损失需要处理,保险理赔需要跟进,媒体的询问需要应对。
至于妻儿?
“你们没事就好。”他只在最初说了这么一句,甚至没有问儿子是怎么预感到危险、怎么带着母亲逃到山上的。
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云层下方逐渐清晰的国土轮廓,侧脸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樊霄坐在两人中间,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魔方,那是他在机场便利店买的。他的手指飞快转动,不到两分钟,杂乱的颜色就被归位整齐。
“霄霄什么时候会玩这个了?”林薇有些惊讶。
“刚刚学会的。”樊霄抬头,露出十岁孩子该有的天真笑容。
但在母亲看不见的角度,他的眼神沉静如水。
魔方每一面都有九个色块,六面总共五十四块。要解开它,需要记住复杂的公式,预判每一步的后果,统筹全局。
就像他接下来要做的事。
帮助母亲离婚,拿到应得的财产,搬去上海,找到书朗,改写两个人的命运。
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飞机开始下降。国际机场的跑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。
樊霄将复原的魔方放回口袋,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根部。
那里,环形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烫,像是另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书朗,他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我来了。这一次,我会走到你面前,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