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一夜之间,梧桐的叶子就黄了半边。樊霄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,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,母亲坚持认为十四岁的男孩还需要补钙。
这里是徐汇区的一个高档小区,楼龄不算新,但维护得很好。重要的是位置:步行十五分钟,就是游书朗现在就读的市重点高中;穿过两条街,是游书朗和养母租住的老式里弄小区。
前世,游书朗曾无数次和他说起过这个街区。说高中门口那家豆浆店的油条特别脆,说弄堂口总坐着个修鞋的老爷爷,说秋天时整条街都是桂花香。
“可惜我们搬走那年,老房子拆了。”游书朗那时靠在他肩上,声音里有淡淡的怀念,“现在想来,那会儿的日子虽然苦,但妈妈和弟弟都在,也挺好。”
所以这一世,樊霄把家安在了这里。在拆迁之前,他要让游书朗的记忆里,多一段不那么苦的时光。
“霄霄,东西都收拾好了吗?”林薇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锅铲,“明天就要去新学校报到,紧张吗?”
樊霄转过身,笑了笑:“不紧张。”
是真的不紧张。高二的课程对他来说太简单了,跳级测试时他故意放水了几道题,才让成绩显得“合理”地优秀。他要的是和游书朗同班,不是成为瞩目的天才。
这四年,她已经习惯了儿子的早熟和决断。有时她会恍惚,觉得不是自己在照顾儿子,而是儿子在引导着他们母子的未来。
第二天早晨,樊霄穿上崭新的校服。蓝白相间的运动款,衬得他身形挺拔。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俊,已经能看出成年后的轮廓。
只是眼神太沉了。沉得不输于十四岁。
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调整眼里的温度,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、有点内向但友好的转学生。
七点二十分,他背上书包出门。
秋天早晨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,混着早餐摊的烟火气。樊霄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前世他和游书朗婚后常来这一带散步,每次走到这里,游书朗都会说起学生时代的事。
“那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帮妈妈出摊,卖完早点才能去上学,经常迟到。”
“校门口那家书店的老板人很好,允许我赊账买辅导书。”
“高二那年教室在四楼,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场上的银杏树,秋天特别美。”
每一句话,樊霄都记得。
学校大门出现在视野里。正是上学高峰,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。樊霄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在校门右侧的公交站,一个少年正从车上下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,背着看起来用了很久的书包,身形瘦高,肩线却挺得笔直。
十七岁的游书朗。
比记忆里更青涩,更单薄。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干净的前额和眉眼。他的皮肤很白,是那种少见阳光的、带着点病态的白。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词本,嘴唇无声地翕动,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。
樊霄站在原地,像是被钉住了。
血液在耳边轰鸣,心脏跳得太快,快得他几乎要窒息。他用了四年来准备这一刻,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,但真正见到活生生的、年轻的游书朗时,所有心理建设都溃不成军。
他想冲过去,想紧紧抱住这个人,想确认他是真实的、温热的、活着的。
但他不能。
现在的游书朗不认识他,他们只是陌生人。
樊霄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有些发飘,手心全是汗。
“同学,你是新来的吗?”旁边有个女生好奇地问,“以前没见过你。”
樊霄点点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转学生,今天报到。”
“哪个班的?”
“高二……三班。”
女生眼睛一亮:“哇,跟游书朗一个班耶!他是我们年级第一,特别厉害!”
樊霄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:“游书朗?”
“对啊,就前面那个。”女生指了指公交站的方向,“不过他性格有点冷,不太爱说话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性格冷。不爱说话。
樊霄在心里苦笑。那是后来的游书朗,是经历太多苦难后被磨出的保护壳。十六岁的游书朗应该还不会这样,至少,不应该对所有人都这样。
除非……那些事已经开始了。
霸凌,养母的病,生活的重压。
樊霄的眼神沉了下来。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校门。
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姓周,教语文。她带着樊霄往教学楼走,一边交代着注意事项。
“你的学籍档案我看过了,跳级上来的,很优秀。”周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高二课程紧,如果跟不上一定要说。座位嘛……暂时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等月考后再调整。”
樊霄应着,目光却飘向走廊尽头的教室。
高二三班
前世的游书朗提起过,高二时他在这个班待了不到一个月,就因为“某些原因”被调了班。具体原因他从来不说,但樊霄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说,是班里有几个混混学生总找茬,那几个学生家里很有背景,老师怕出事,就把“惹事”的游书朗调走了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周老师推开教室门。
早自习还没开始,教室里有些嘈杂。周老师敲了敲讲台,大家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同学们,这位是樊霄,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。大家欢迎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,好奇的,审视的,漠然的。
樊霄的视线在教室里快速扫过。
然后,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他找到了游书朗。
少年低着头,正在写什么,完全没有抬头看新同学的意思。他坐得很直,背脊绷得像一张弓。从樊霄的角度,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。
“樊霄,你先坐那里。”周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。
樊霄点点头,背着书包走过去。他的位置在游书朗的斜后方,隔着三排桌椅。
这个距离,能清楚地看见游书朗的侧脸和后颈,那里有一小片淤青,被衣领遮了一半。
淤青。
樊霄的拳头在桌下握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