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啸幸存者的光环,在樊家持续了不到一周。
回国后的第一次家庭聚餐,设在樊家位于市郊的别墅。水晶吊灯照亮长桌,银质餐具反射冷光,但气氛比灯光更冷。
“这次损失不小。”樊爸切着牛排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很多项目要延期,保险理赔也麻烦。好在人没事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餐桌对面的妻儿,停留了不到三秒。
樊霄安静地吃着面前的儿童套餐,薯条一根根蘸番茄酱,动作规整得不像十岁孩子。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僵硬,林薇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刀叉握得太紧,指节发白。
林薇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那天在观景台,我和霄霄……”
“过去了。”樊爸打断她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“公司最近在谈东南亚的新能源项目,我下周要去新加坡。你们在家好好休息。”
就这样。没有问他们是怎么逃上山的,没有问观景台上的恐惧,没有问那三天等待救援时的煎熬。
就像海啸只是行程表上一个被划掉的安排。
林薇的手指松开刀叉,金属轻轻磕在瓷盘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樊霄抱着枕头敲开母亲卧室的门。
“妈妈,我害怕。”他说,眼睛里适时地浮起水汽。这是十岁孩子的特权,可以用恐惧作为靠近的理由。
林薇将他搂进被窝。黑暗中,她的呼吸很轻,但樊霄知道她没有睡。
“妈妈,”他蜷缩在母亲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?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在海边的时候,他一直在打电话。”樊霄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,“在飞机上,他也只和秘书说话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樊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额头上。很轻,但滚烫。
“睡吧,霄霄。”林薇的声音有些哑,“妈妈在。”
从那天起,樊霄开始了他的“计划”。
第一年,观察。
樊爸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。他频繁出差,回国后也大多住在市中心的公寓,美其名曰“加班方便”。偶尔回家,身上总有陌生的香水味。
樊霄开始留意父亲的东西。他学会了用“好奇”作为借口:爸爸的手机好酷,我能看看吗?爸爸的电脑里是不是有很多游戏?
十岁孩子的天真面孔是最好的掩护。
他在父亲忘记锁屏的平板上看到了聊天记录,不是商业对话,是暧昧的调情。对方头像是个年轻女人,备注是“苏秘书”。
他在父亲西装口袋里找到了酒店房卡,同一家酒店,同一间房号,出现在不同月份。
他在书房“玩捉迷藏”时,发现了锁在抽屉里的文件,不是商业机密,是体检报告。
樊霄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,没有立即告诉母亲。时机未到。
林薇的变化是缓慢的,但确实在发生。她开始减少社交,不再出席樊家的家族聚会。她把更多时间花在花艺上,阳台上摆满了绿植,客厅里永远有新鲜插花。
有一次,樊霄半夜醒来,看见母亲独自坐在客厅的黑暗里,对着手机屏幕发呆。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,年轻时的林薇穿着学士服,笑容灿烂,眼里有光。
那光,现在几乎看不见了。
第二年,学习。
樊霄跳级了。从五年级直接升入初中一年级,理由是“在家自学完了小学课程”。老师惊叹于他的天赋,只有樊霄知道,这只是重活一次的基础福利。
他需要知识。大量的知识。
法律条文,关于婚姻法、财产分割、子女抚养权。他注册了法律论坛的账号,以“替哥哥咨询”的名义提问,慢慢拼凑出离婚诉讼的全貌。
商业知识,关于樊氏集团的股权结构、财务状况、主要业务。他从财经新闻里搜集信息,从父亲偶尔带回家的文件里寻找线索。
计算机技能,如何安全地获取和保存证据。他用零花钱买了二手笔记本电脑,躲在房间里自学编程和网络安全基础。十岁孩子学这些太显眼,所以他假装沉迷游戏,实际上是在练习代码。
林薇以为儿子只是早慧,她全力支持。她给樊霄买书,陪他去图书馆,甚至请了家教,不是为了补习学校课程,而是按照樊霄的要求,找了法律系的大学生“聊天”。
“妈妈,我以后想当律师。”樊霄这样解释,“可以帮助很多人。”
林薇摸着他的头,笑容温柔又疲惫:“好,霄霄想做什么都行。”
与此同时,樊爸的“苏秘书”开始浮出水面。她不再满足于幕后,开始出现在爸的社交圈,以“得力助手”的身份。有人看见他们共进晚餐,有人听说她搬进了樊爸公司附近的公寓。
那天下午,樊霄放学回家,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她的脸色苍白,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“霄霄,”她招手让儿子过来,声音平静,“妈妈有事要问你。”
“妈妈,”他说,“你想离婚吗?”
林薇看着儿子。十二岁的少年,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一丝孩童的茫然。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,儿子早已不是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了。
“如果离婚,”她艰难地说,“你会不会……”
“我要跟着妈妈。”樊霄毫不犹豫,“妈妈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泪水终于决堤。林薇抱住儿子,像抱住最后的浮木。这么多年的隐忍、妥协、自我欺骗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“可是我们没有钱,”她哽咽着,“你爸爸他……不会分给我们多少。”
“有的。”樊霄轻声说,“妈妈,相信我。我会让你体面地离开。”
第三年,布局。
离婚的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。
樊爸勃然大怒,不是出于愧疚,而是因为“丢脸”。在他看来,林薇应该继续扮演温顺的妻子,维持表面的和谐,而不是撕破脸皮。
“你要离婚?行。”他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,“按照婚前协议,你拿不到多少。霄霄的抚养权可以给你,但别想从我这儿多拿一分钱。”
林薇平静地拿出另一份文件,是樊霄整理给她的,详细列出了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,包括樊爸转移至海外的部分资产。
“这些,律师会处理。”她说。
樊爸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林薇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:“谁帮你查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林薇站起身,“我们好聚好散。如果你坚持要闹上法庭,我不介意把苏小姐的事,还有你这些年公司违规的证据,一起交给法官和媒体。”
这是樊霄教她的话。冷静,有力,直击要害。
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年。樊爸试过各种手段,拖延、威胁、甚至试图收买林薇的律师。但每一次,林薇这边都能拿出新的证据:税务问题、违规交易、还有苏秘书的真实身份,她不仅是情人,还是竞争对手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。
最后一击,是樊霄亲手准备的。
他在父亲的书房电脑里,找到了加密文件夹。密码是他前世无意中听父亲提过的母亲的生日。多么讽刺。
文件夹里,是樊爸多年来行贿、洗钱、偷税漏税的全部记录。足够让他在监狱里待上十几年。
樊霄没有把这些交给母亲。他做了备份,然后把原始文件匿名发给了樊爸。
附言只有一句话:“协议离婚,财产给部分固定产加五千万现金。否则,这些明天就会出现在在各大媒体和相关部门。”
第二天,樊爸主动打来电话,同意了所有条件。
第四年,终局。
离婚协议签署那天,天空下着细雨。
律师楼里,樊爸签下名字,笔尖几乎戳破纸张。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前妻和儿子,眼神复杂,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林薇签得很平静。十四年的婚姻,换来的是一纸协议和一笔足够余生无忧的财产。
“你们会后悔的。”樊爸最后说,声音冰冷,“离开樊家,你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林薇没有回应。她牵着儿子的手,走出律师楼。
雨已经停了。阳光穿透云层,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妈妈,”樊霄抬头,“我们去上海吧。”
林薇愣了愣:“上海?”
“嗯。”樊霄的目光望向东南方向,“我查过了,上海的教育资源很好。而且……我听说那里有个很棒的学校,叫复旦大学。”
“霄霄想学什么?法律吗?”
“法律我觉得有些没意思,可能以后想学医。”樊霄轻声说,“想学医,想救人。”
更想遇见一个人。一个现在十七岁,正在上海某所高中读高二的少年。一个会在两年后入大学医学院,然后在那年马路上树荫下与他重逢的人。
林薇看着儿子。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她肩膀高了,侧脸的轮廓开始显现出英挺的线条。他的眼神总是很沉静,像是装着很多秘密。
但这一刻,她在儿子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。
“好。”她握紧儿子的手,“我们去上海。”
出租车驶向机场。樊霄靠在车窗上,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在视野中后退。
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根部。那个环形印记又开始发烫,一阵一阵,像是心跳的节奏。
四年了。
他救下了母亲,帮助她离开了不幸的婚姻,拿到了应得的财产。现在,他们要去上海,去那个有游书朗的城市。
前世,他和书朗相遇在他二十八岁。这一世,他会提前十一年走到他面前。
十七岁的游书朗,是什么样子?
应该比记忆中更青涩,身高也许还有发展空间,也许更瘦。他会在那所高中吗?会不会已经被欺负了?养母的身体还好吗?弟弟是不是已经叛逆?
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。樊霄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不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这一世,他要慢慢来。从相遇,到相识,到相知,到相爱。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,把前世错过的时间,一点点补回来。
飞机起飞时,樊霄看向窗外。云层之上,阳光炽烈。
书朗,他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等我。这一次,换我来找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