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在书页翻动和笔尖沙沙声中悄然滑过。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焦黄,盛夏的酷热逐渐收敛,早晚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初秋的凉意。
图书馆的角落似乎成了两人默契的堡垒。温烨宜带来的饼口味越来越丰富,有时甚至会是自家烘焙的、形状不那么规整但香气扑鼻的小曲奇。白舒依旧每天带牛,但他开始留意温烨宜偶尔提及的喜好——她不喜欢太甜,喜欢抹茶微苦的余韵,讨厌葡萄却喜欢蔓越莓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一天,白舒递过来一个小小的保温杯。
温烨宜打开,是温热的抹茶拿铁,表面没有花哨的拉花,但能闻到醇正的抹茶香和香。“你自己做的?”她惊讶。
“嗯。”白舒的耳朵尖有点红,“家里有抹茶粉……试了试。可能不太好喝。”
温烨宜喝了一大口,眼睛满足地眯起来:“超好喝!比外面卖的不甜,正合我口味。白舒,你手艺可以啊!”
白舒低头整理词汇卡片,嘴角却悄悄弯起。他开始不只是被动接受她的善意,而是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尝试回馈。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、踏实的快乐。
他的英语笔记本越来越厚,字迹从最初的潦草慌乱变得逐渐工整有力。温烨宜讲解时,他不再是茫然地点头,而是会提出自己的疑问,甚至偶尔会举一反三,用理科生的逻辑去拆解语言现象,虽然有时会钻牛角尖,但那种积极的思考让温烨宜惊喜。
“你看,这个虚拟语气,其实有点像物理里的‘假设状态’,”白舒在某天讨论时忽然说,“如果条件A成立(虽然实际不成立),那么结果B就会发生。只不过英语用动词的特殊形式来表示这个‘假设’。”
温烨宜愣了两秒,拍手笑起来:“哇!你这个角度好有意思!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!白舒,你果然是用理科脑袋学英语的奇才!”
她的夸奖总是直接而热烈,像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。白舒的脸又红了,但心里那种暖洋洋的充实感几乎要满溢出来。他开始觉得,英语这门课不再是一片狰狞的、无法逾越的沼泽,而是一片有待探索的、有着独特逻辑的森林,而他,或许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。
第一次真正考验的到来,是月底的年级统一英语小测。
考试前一天下午,图书馆里气氛有些不同。白舒面前的习题册摊开着,但他的目光有些游离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笔杆。
“紧张了?”温烨宜一眼看穿。
白舒诚实地点点头。这次小测范围正好覆盖了这段时间他们重点突击的语法和核心词汇。他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准备得都要充分,但那种深蒂固的对英语考试的恐惧,以及“万一又考砸了”的念头,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上来。他害怕让温烨宜失望,害怕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信心被冰冷的分数再次击碎。
温烨宜合上自己的书,认真地看着他:“白舒,你听我说。这段时间你有多努力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,不是运气。考试只是检验,不是判决。”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,“把你会的,都写出来。就像我们平时练习那样。不要想分数,只想题目本身。”
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崭新的、笔杆上印着幸运四叶草的签字笔,放到白舒面前:“喏,幸运笔。明天用这个考。考得好,是你实力到了;考得万一不理想,”她眨眨眼,“那就是笔的运气不够,我们再接再厉。”
白舒看着那支笔,笔杆是清爽的淡绿色,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。他握在手里,冰凉光滑的触感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镇定。“谢谢。”他低声道,把笔紧紧攥住。
第二天考场上,白舒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试卷。阅读理解的篇章似乎不像以前那样面目可憎,他能抓住主;完形填空的选项,很多词汇是他最近反复背诵过的;语法选择题,那些规则在脑海里清晰起来。他握着那支淡绿色的笔,一笔一划,写得异常认真。遇到不确定的,他想起温烨宜的话:“不要慌,联系上下文,用排除法。”
交卷铃响时,他竟有些意犹未尽。走出考场,秋的阳光明晃晃的,他眯起眼,心里七上八下,既有隐约的期待,又有害怕希望落空的惶恐。
成绩要两天后才公布。这两天,白舒有些魂不守舍。连他最擅长的物理课,都有一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分了神。同桌奇怪地看他:“白舒,你没事吧?魂被英语勾走了?”
白舒只是摇摇头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着几排座位、正低头认真记笔记的温烨宜。
发试卷那天,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。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。课代表开始按学号发卷,有人拿到试卷后喜形于色,有人懊恼地拍头。
白舒的心跳如擂鼓。他低下头,不敢看。
“白舒。”课代表念到他的名字,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惊讶。
白舒站起身,走到讲台前。接过试卷的瞬间,他瞥见了右上角那个用红笔写下的数字。
92。
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是150分制的92。
他站在原地,有几秒钟的空白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嘈杂。92分。对于很多同学来说,这可能不算特别高的分数,但对他来说,是从未到达过的高度。从59分,到92分。
他走回座位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。坐下后,他再次仔细地看着那个分数,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对钩多过红叉,看着作文部分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:“进步显著,条理清晰,继续努力。”
前排有同学回头,压低声音说:“白舒,你英语开挂了啊?92!”
旁边也有人投来惊讶的目光。白舒只是把试卷对折,小心地放进了文件夹。他抬起头,看向温烨宜的方向。
温烨宜也刚好回头看他。她的试卷已经发下来了,分数自然是接近满分的漂亮数字。她对着白舒,悄悄竖起大拇指,然后弯起眼睛,露出了一个灿烂的、了然的笑容,嘴角的梨涡深深。
那个笑容,比窗外的秋阳还要明亮,直直地照进白舒心底最忐忑的角落。所有的不安、怀疑、自我否定,在这一刻,似乎都被这笑容轻轻拂去了。
他知道,这个分数里,有一大半的功劳属于她。但此刻,涌上心头的,除了感激,还有一种模糊的、却真实存在的成就感。他做到了。在英语这门课上,他第一次,真切地触摸到了“可能”。
下课铃响,同学们涌出教室。白舒磨蹭了一会儿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起身。温烨宜在走廊拐角处等他,背靠着墙,手里玩着一片刚落的梧桐叶。
“恭喜呀,92分先生。”她笑嘻嘻地说。
白舒走到她面前,脸还是有点红,但这次,他抬起眼,认真地看向她:“谢谢你,温烨宜。没有你,我……”
“打住打住!”温烨宜摆摆手,把梧桐叶递给他,“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。我顶多就是……嗯,在旁边喊加油的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柔和,“白舒,你看,你本来就很聪明。只是以前没找对方法,或者,没遇到肯相信你能行的人。”
白舒接过那片边缘微卷的梧桐叶,叶脉清晰,带着生命的纹理。“是你让我相信我能行。”他轻声说,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。
温烨宜怔了怔,看着眼前少年清澈而认真的眼睛。他不再总是躲闪,此刻的目光里有感激,有努力后的疲惫,还有一种初生的、微弱却坚韧的光。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拍拍他的胳膊:“行了,别煽情了。为了庆祝你的重大进步,今天图书馆加餐!我带了超好吃的芝士蛋糕,我妈妈做的!”
图书馆里,那块小小的、精致的芝士蛋糕被分食。甜而不腻,口感绵密,带着浓郁的香和淡淡的柠檬清新。白舒吃着蛋糕,听着温烨宜小声讲着她妈妈做蛋糕时差点把糖当成盐的乌龙,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,觉得口中的甜,一直蔓延到了心里最深处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陈旧的书架和布满灰尘的地板上,偶尔交错在一起。
成绩的进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白舒原本沉寂的高一生活中激起了涟漪。班里同学看他的眼光有了微妙的变化。惊讶、好奇、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取代了以往的同情或忽视。课间开始有人拿着英语题来问他——尽管他的分数还不是顶尖,但“从不及格到优秀”的逆袭故事本身就带有某种传奇色彩。白舒起初有些无措,总是下意识地先看向温烨宜,得到她鼓励的眼神后,才试着磕磕绊绊地讲解。渐渐地,他也能清晰地说出解题思路了。
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他的进步,虽然只是简单一提,却让白舒在座位上挺直了背。英语老师看他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,偶尔提问他时,语气里带着期待。
这些细微的变化,白舒敏感地察觉到了。它们像一点点星光,照亮了他长久以来因英语而黯淡的校园生活一角。他走路的姿态不再总是含着,虽然依旧安静,但眼神里少了些惶恐的游离。
然而,变化也带来了新的烦恼。他和温烨宜每天“泡图书馆”的事,渐渐不再是两人之间的秘密。总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追随他们放学后一同离开教室的背影。一些窃窃私语开始流传。
“诶,你们说,温烨宜为什么对白舒那么好?就因为他是‘偏科怪才’?”
“白舒最近英语成绩飞涨啊,温烨宜功不可没吧?”
“他们是不是在……那个啊?”
“不会吧?感觉不太配啊……温烨宜那么耀眼,白舒他……除了理科好点,以前存在感多低啊。”
“不过白舒收拾一下,好像也挺清秀的……”
“得了吧,你看他那一身阴沉气……”
这些议论,白舒或多或少听到一些。他像是被无形的刺扎到,刚刚挺直一点的背,在某些时刻又会习惯性地微微蜷缩起来。他害怕这些流言会让温烨宜困扰,甚至让她远离自己。那种熟悉的、配不上的自卑感,又会悄悄探出头。
一天下午,两人刚在图书馆坐下,隔壁书架后传来几个女生清晰的议论声,似乎是别的班的,并不认识他们,但话题却恰好围绕着“高一那个英语超好、在帮一个理科男补课的女生”。
“……听说男生英语原来差得要命,现在好像好多了?真是‘近朱者赤’。”
“温烨宜人也太好了吧?浪费自己时间。要我可不。”
“谁知道呢,说不定人家乐意。那男生我见过一次,在公告栏看物理竞赛成绩,侧脸还挺好看的,就是不爱说话。”
“好看有什么用?闷葫芦一个,跟温烨宜那种阳光开朗的,本不是一路人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图书馆角落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。
白舒的脸色有些发白,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。他不敢看温烨宜,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那些话语像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这些子以来小心翼翼构筑的、薄薄的信心外壳。他果然,还是给她带来麻烦了。他们果然,在别人眼里是如此不般配。
“白舒。”温烨宜的声音响起,平静如常。
白舒僵硬地抬起头。
温烨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用笔轻轻敲了敲他的笔记本边缘:“刚才讲到哪了?定语从句关系代词的省略条件,第三条是什么来着?我好像记混了。”
她像是本没听见那些议论,或者听见了,却完全不在意。她的目光清澈,带着一如既往的、专注于学习时的认真。
白舒怔住了。他看着她,心脏在紧缩后,缓慢地、重新开始跳动。那些刺耳的话还在脑海里回响,但眼前女孩平静的神情,像是一道温柔的屏障,将它们隔绝开去。
“是……在非正式文体中,作宾语的关系代词可以省略,但介词前置时不能省。”他听到自己有些涩的声音回答道。
“对啦!”温烨宜笑了,梨涡浅浅,“看来你没走神。那我们继续。”
接下来的辅导,温烨宜的态度没有任何异样。她讲题,提问,分享记忆单词的趣招,甚至因为白舒答对了一个难点而开心地小声夸他“厉害”。仿佛刚才那段曲从未发生。
直到闭馆铃响,两人收拾好东西,并肩走出图书馆。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吹动道路两旁开始稀疏的梧桐树叶,沙沙作响。
走到分岔路口,温烨宜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白舒。路灯的光晕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和的暖黄色。
“白舒,”她开口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别人说什么,是别人的事。我们知道自己做什么,为什么做,就够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少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睛,“我觉得帮你补课,看见你一点一点进步,是很有意义、也让我很开心的事。这就够了,明白吗?”
白舒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,酸涩与暖流交织。他看着她明亮坦荡的眼睛,所有的不安和自卑,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渺小而无谓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喉咙有些发紧:“嗯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温烨宜又恢复了轻松的语气,挥挥手,“明天见!记得背我划的那五十个核心词汇哦!”
“明天见。”白舒看着她蹦跳着远去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路的拐角。
他独自站在路灯下,许久,才慢慢往家走去。夜风微凉,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滚烫的热意。他想起温烨宜说的“我们”,想起她坦荡的“开心”,想起她明亮的眼睛。
那些流言蜚语,似乎真的不再那么可怕了。因为有一道光,如此坚定地照耀着他,告诉他,他的存在和努力,是有价值的,是被认可的。
他想,他要更努力才行。不只是为了英语成绩,更是为了能……稍稍配得上站在那道光旁边,哪怕只是影子,也要成为一个更清晰、更坚实的影子。
回到家,父母依旧没有回来。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。白舒坐在书桌前,却没有立刻打开书本。他拿出那张温烨宜的照片,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飞扬的笑脸。
然后,他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,在第一页,工工整整地写下:
“目标:期末英语,突破110分*
灯光下,少年的侧影挺拔而专注。窗外,秋夜深远,星光初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