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
萧后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低哑几分。
她已换好僧袍。灰扑扑的宽大僧袍裹在身上,掩去了所有曲线,只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,和散落肩头的乌发。袍子太长,下摆堆在脚边,衬得她赤着的双足愈发纤细。
“不合身。”她低头看了看,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,“但确实暖和。”
沈宏移开视线,将她的湿衣架在火堆旁烘烤。
火光跳跃,映着那件素白的寝衣。丝绸料子很快蒸腾起水汽,袅袅上升,在庙顶聚成薄雾。
水汽里带着她身上的气息——淡淡的檀香,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香。
空气忽然变得粘稠。
“你也换上吧。”萧后忽然道,“衣裳都湿了。”
沈宏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确实,从里到外都湿透了,贴着皮肤,冰凉黏腻。
他沉默片刻,正欲转身,却被她拉住,示意他就在这里换。
沈宏嘴角抽了抽,他知道,有些事必须做。
他眼睛盯着她,脱下湿衣,换上另一件僧袍。
而她的目光很平静,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事。
沈宏整理了一下僧袍,再次看向萧后,她已垂下眼帘,专注地烘烤着自己的湿发。
火光映着她侧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僧袍宽大,裹着她丰腴的身躯,竟有种奇异的美感——像一尊被粗布包裹的玉像,光华内敛,却愈显珍贵。
“娘娘。”沈宏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若有一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是说若有一日,我能给娘娘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,娘娘想要什么?”
萧后抬眸看他。
庙外雷声滚滚,白光不时撕裂夜幕。每一次电闪,都照得庙内亮如白昼,也照得她眼中神色变幻莫测。
“我想要的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飘渺,“沈允昭,你给不了。”
“不试试,怎知给不了?”
萧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沈宏心头莫名一紧。
“我要的,是这天下女子从未有过的东西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不是后位,不是荣宠,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贤名。而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与男子并肩立于朝堂,以己之名,行己之志。青史留名时,不附于任何男子之后。”
话音落下,庙内陷入死寂。
只有雨声,雷声,火堆的噼啪声。
沈宏看着她,久久无言。
他想起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——萧皇后,隋炀帝后,性婉顺,有智识……然后是长长的、关于她辗转于多个男子之间的记载。
史书不会写她说这样的话。
史书也不会写,一个大隋皇后,在荒山破庙里,对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男子,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志向。
“娘娘可知,”沈宏缓缓道,“这话若传出去,便是大逆不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萧后平静道,“所以只说给你听。”
“为何信我?”
“因为你别无选择。”萧后看着他,眼中闪着奇异的光,“沈允昭,你救我,不是出于忠心,不是出于侠义。你有你的目的,我有我的用处——我们是同类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却字字清晰:“同类之间,最易相知,也最易……相惜。”
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极轻,轻得像叹息。
沈宏心头一震。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裹在灰扑扑僧袍里、赤脚坐在草垫上的女人。
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,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那是野心。
是不甘。
是一个被时代禁锢的灵魂,终于窥见一丝裂缝时,迸发出的、不顾一切的光芒。
“好。”沈宏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。
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若真有那一日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我许娘娘,一个不一样的位置。”
萧后笑了。
这次是真笑。
火光映在她细腻的脸上,虽然已不复当年,但在这一刻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光彩。
雨还在下,风还在吹,火还在烧。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萧后垂下眼帘,继续烘烤湿发。沈宏起身,去添柴火。两人都没有再说话,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张力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后忽然轻声问:“沈允昭,你可有心悦之人?”
沈宏添柴的手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“为何?”
“无心于此。”
萧后抬眼看他,眼中带着探究:“是无心,还是……未曾遇见能入心之人?”
沈宏沉默。
火光照亮他年轻的脸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了几分。
“娘娘呢?”他反问,“可曾有过?”
这话问得大胆。
但萧后没有生气。
她望着跳跃的火光,良久,缓缓摇头:“没有。”
顿了顿,她补了一句:“帝王之家,不谈真心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沈宏却听出了深藏的悲哀。
他看着她侧脸,忽然问:“若有机会重来,娘娘还会入宫么?”
萧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自嘲,也带着释然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得斩钉截铁,“若能重来,我宁愿生在寻常百姓家,嫁个知冷知热的郎君,生几个儿女,粗茶淡饭,平平淡淡过一生。”
她转头看向沈宏,眼中闪着水光——不知是火光映照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可惜,这世上没有如果。”
沈宏看着她眼中的水光,心头莫名一紧。
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女人,不仅仅是史书上的萧皇后,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。
她是一个人。
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、有悔有憾的人。
“睡吧。”他声音比平时柔和几分,“晚上还要赶路。”
萧后点点头,裹紧僧袍,在草垫上躺下。
沈宏也躺下,与她隔着三步距离。
庙内安静下来,只有雨声、风声、火声,还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后忽然轻声唤道:“沈允昭。”
“嗯?”
“冷。”
沈宏睁眼,看向她。
她侧躺着,背对着他,僧袍下的身躯微微蜷缩,像一只畏寒的猫。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奔涌冲撞。
大隋第一美女,史书上的“妖后”却躺在他身侧。
那些君臣纲常、道德礼法,在此刻显得苍白可笑。
他动了。
没有犹豫,动作沉稳而决绝。
他转过身,手臂穿过冰冷的空气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从背后环住了她蜷缩的身体。
僧袍粗糙的布料下,她的身躯先是骤然僵硬,那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戒备。
但只一瞬,那僵硬便如潮水般褪去,化为一种深长的、带着认命般的松驰。
她没有抗拒,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是在那温暖的怀抱贴近时,几不可闻地、极轻地吸了一口气,任凭那双炽热而粗糙的手伸入那深深的沟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