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很冰,但掌心滚烫。
沈宏低头,看着她的手。
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。
这是一双拿过笔、抚过琴、也握过刀的手。
“都可以。”沈宏说道,声音很平静,“看情况。”
萧后挑眉:“看什么情况?”
“看你的选择。”沈宏抬头,迎上她的目光,“也看我的需要。”
两人对视。
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,映亮彼此的脸。
萧后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古井,所有的情绪都沉在最底下,水面只有一片平静的寒光。
沈宏的眼睛很亮,像两把刀,直直地刺过来,没有任何闪躲。
过了很久,萧后笑了。
她收回手,靠回墙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道,“沈宏,你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沈宏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萧后闭上眼睛,“那我就跟着你。看看你这个人,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也看看我这个人,到底还有多少价值。”
沈宏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说道:“睡吧。天黑了叫你。”
萧后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庙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宏添了新柴,火舌舔舐着枯枝,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萧后并未真睡。
她靠在斑驳的墙面上,闭着眼,却能感知到对面那年轻男子的每一缕气息——添柴时的窸窣,按刀时指节轻叩的微响,甚至是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,那若有似无的重量。
“你读过书么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漾开,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、不自觉的韵律——不是质问,是闲谈;不是俯就,是垂询。
沈宏拨火的手顿了顿:“读过些。”
“读过《汉书》么?”萧后睁开眼,火光在她眸中跳动,“班固写韩信,说其‘志在千里,而困于尺蠖’。”
她说话时微微侧首,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湿发已半干,几缕贴在颊边,衬得肤色愈白。裹着沈宏那件染血的玄色外袍,非但不显狼狈,反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——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牡丹,枝干虽斜,风骨犹存。
沈宏抬眼:“娘娘想说什么?”
“想说你。”萧后唇角微扬,那笑意很浅,却让整张脸骤然生动起来,“二十岁,沈氏子弟,身手不凡,有胆识闯宫救人,有智谋寻路脱身——却只是个卫兵。”
沈宏沉默不语,总不能说他是穿越者吧。
见沈宏不答话,她转换了个话题。
“沈宏,你可有表字?”
沈宏一愣:“还未来得及行冠,未有表字。”
“那本宫给你取一个,如何?”萧后看着他,眼中闪着某种光彩,“就当……谢你救命之恩。”
沈宏沉默片刻,点头:“娘娘请赐。”
萧后起身——虽然脚踝还疼,但她坚持站着。她走到庙门前,望着外面,背影挺直如竹。
“《诗经》有云:‘允文允武,昭假烈祖。’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,“你救我时,有武勇;与我对话时,有文思。便取‘允昭’二字,如何?”
沈宏怔住了。
允昭。
允文允武,昭如日月。
这名字……
“太贵重了。”
“贵重?”萧后转身,火光映亮她的脸,“沈宏,你记住——从今天起,你要配得上这名字。”
她走回来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即便脚踝还在疼。
走到他面前时,她停下,微微俯身。
这个角度,沈宏能看见她衣襟下若隐若现的沟壑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——不再是脂粉味,而是沐浴后干净的、带着暖意的气息。
“我把命押在你身上了。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字字重如千钧,“你可别让我失望。”
沈宏仰头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刻,他在她眼中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诱惑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像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。
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美,很艳,像暗夜里骤然绽放的昙花,转瞬即逝,却足以惊艳时光。
她直起身,重新裹紧外袍,走回墙角坐下,闭目养神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但沈宏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他握了握拳,掌心还残留着她脚踝的触感,还有药膏微凉的温度。
庙外,风更急了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,要下雨了。
沈宏起身,将破庙的门板勉强合上,又添了些柴。
火光跳跃中,他看向墙角那个闭目假寐的女人。
长发散落肩头,几缕贴在颊边。脚踝处,他包扎的布条露出一角,白得刺眼。
允昭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。
然后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。
庙外,第一滴雨落了下来。
砸在瓦片上,清脆一声。
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很快,雨声连成一片,将整座破庙笼罩在水幕之中。
而庙内,火光温暖,两人相对无言。
只有雨声,风声,还有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这一天还很长。
长到足以让许多事情,悄然改变。
雨愈下愈急。
起初是淅沥的碎响,很快就连成绵密的幕,最后化作倾盆的泼洒。雨水从破庙塌陷的檐角灌入,在泥地上汇成浑浊的细流,蜿蜒着向低洼处淌去。
沈宏将火堆移到高处,又寻了几块尚能蔽雨的角落,铺上干草。
“娘娘,这边。”他唤道。
萧后睁开眼,看向他指的那处——墙角有片相对完整的屋顶,下方干燥,铺着新铺的草垫。
“扶我一把。”她说道,没有回头。
沈宏上前,伸手托住她的肘弯。
肌肤相触的刹那,两人俱是一顿。
她的手肘很细,骨节分明。皮肤冰凉,但在沈宏温热的掌心下,迅速泛起暖意。他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疼痛,还有某种竭力压抑的、更复杂的情绪。
萧后借着这一托之力,缓缓坐下。
坐下的瞬间,她轻轻抽了口气。
沈宏立刻松手,退后半步:“弄疼了?”
“无妨。”萧后摇头,却下意识揉了揉方才被他托过的地方,“只是有些……不惯。”
不惯什么?
不惯被人触碰,还是不惯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?
她没有说。
沈宏也没问。
雨越下越大。
庙顶漏得更厉害了,雨水如注,在庙内又添了几处水洼。寒风从破窗灌入,卷着雨丝扑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
萧后裹紧外袍,却仍止不住地轻颤。
她本就只穿一件寝衣,外面罩着沈宏的外袍。那袍子是寻常兵士制式,布料粗硬,并不保暖。湿发贴在颈间,寒意便顺着脊骨一路爬上来。
沈宏看在眼里,沉默片刻,起身走向庙角那尊残破的土地像。
“得罪了。”他低声说着,抬手将那尊泥塑挪开。
泥像后竟是个壁龛,里面堆着些陈年的香烛,还有几件破旧的僧袍——应是早年庙里僧人留下的。
沈宏取出僧袍,抖落灰尘。布料虽旧,却厚实干燥。
他走回火堆旁,将僧袍递给萧后:“换上吧,暖和些。”
四目相对。
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,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纠缠不清。
良久,萧后伸出玉手接过僧袍,手指勾住寝衣系带一扯。
沈宏急转身,却被她按住肩头硬扳回来。
“怕什么?”她逼近他眼睛,“沈允昭,你记住,你有这个资格,从今往后,更要看进心里去。”
她的话,如同一个母亲,勉励,教育,更是一种认定。
衣料摩擦的声音,系带解开的细微脆响,还有湿布落地的轻响。
沈宏的瞳孔骤然收缩,所有的思维、所有的声音、连同庙外喧嚣的雨声,都在这一刻被抽离。
雨声很大,这些声音本该被淹没。
但沈宏听得异常清晰。
更看得真切
饱满的胸脯、腰肢的弧度与髋骨的曲线,被火光镀上一层湿亮的蜜色。
水珠还缀在锁骨与小腹,随呼吸微颤,每一寸皮肤都在阴影起伏间呼吸。
那是全然成熟的躯体,丰盈、赤裸、毫无保留。
充满了生命最原始也最蓬勃的力量。
那是一种近乎献祭的坦诚,一种将自身作为最终筹码押上赌桌的、破釜沉舟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