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内，雪还未停，且瞧着势头愈发大了些。
漫天飞雪纷纷扬扬，将亭台楼阁、草木枝桠都裹了层莹白，整个园子竟似化作了琉璃堆砌的世界，清冽中透着几分朦胧的美感。
唐嬷嬷引着众格格，沿着覆雪的廊桥一步步往湖心亭走去。姑娘们都披着御寒的斗篷，领口袖口滚着的貂毛在寒风里轻轻颤动，像圈着软绒绒的浪。
远远望去，雪的白、衣料的鲜、枯枝的褐，层层叠叠晕染开来，倒成了一幅鲜活流动的雪景图。
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，众人隐隐以瓜尔佳氏为中心，余下的也都两两结伴，唯有姝仪落了单。
她倒不甚在意——本就比旁人小了三四岁，往日里宴会上也少有能玩到一处的，只当是年纪的缘故。
却不知那些心气颇高的满族格格们心里门儿清，她们之中无一人能及得上这位富察格格的容貌，谁也不愿凑到跟前当那陪衬的绿叶。
更何况，这一批秀女里家世最出挑的便是瓜尔佳氏。
瞧着便是未来太子妃的热门人选，自然要趁早打好关系。
此刻的姝仪正忙着在脑海里跟球球聊天，全然没留意周遭的微妙氛围。
她拖着软乎乎的调子撒娇。
“球球球球，未来的太子妃是谁呀？”
笨蛋小系统最吃这一套，立刻欢快地应道。
“姝姝，是瓜尔佳氏呀！”
“那我要不要跟她打好关系呀？”姝仪又问。
“都可以呀，关系不好也没关系~”
球球的声音透着宠溺。
“反正我们姝姝也不会嫁进皇宫，姝姝自己开心最重要啦！”
这小系统打从绑定起就把姝仪当宝贝哄，活脱脱一副老妈子心态。
刚出厂的小系统和刚化形的小桃花精，也说不上谁更大了。
姝仪听得心里暖洋洋的，差点没感动出眼泪。
“球球你真好！你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统儿！”
“嘿嘿，我会努力升级帮姝姝的！”
一人一统正互相吹捧间，几人已走到了亭子里。
这亭子是攒尖顶的样式，四面垂着厚厚的锦帘挡风，只留了一隙空隙供人赏景。
其他格格们都凑在帘边，一边赏雪一边低声说着话，唯有姝仪捧着盏鎏金小手炉，舒舒服服地坐在亭内的美人靠上。
她小口啜饮着热茶，唇瓣被烫得泛起浅浅的红，像茫茫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一点朱砂。
再喝两口，便舒服得眯起了眼，眼角弯弯的，连带着睫毛上都似堆了层融融春色。
整个人分明是一朵刚被暖阳烘透的桃花，枝桠轻颤，风一吹，就要簌簌落下满径的软红来。
她却不知，此刻自己正被一道沉敛的目光寸寸丈量。
旁边高阁的二楼，糊着云母纸的窗子只推开了窄窄一条缝，寒风裹挟着雪沫儿往里钻了些许，却被内里的暖意消融殆尽。
太子胤礽倚在阴影里，身形隐在雕花窗棂后，手里漫不经心地攥着一架单筒西洋镜。
黄铜镜筒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发烫。
镜心稳稳锁住湖心亭的方向，将那抹娇俏身影清晰映在镜片里。
穿红色斗篷的小姑娘正慢悠悠喝茶，斗篷领口毛茸茸的狐狸毛蓬松柔软，衬得那张白嫩小脸愈发明艳清甜。
她低头时发间步摇轻轻晃动，因热茶暖意微眯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儿，眼尾沾着的细碎暖意。
被手炉蒸腾的热气烘得似要飘起来，像极了春日桃枝上最软的那一缕风。
太子指尖微顿，随即迅速收回目光，西洋镜被他随意搁在窗台上。
来之前，他刚被皇帝逼着看完了这几位格格的画像。
虽只是匆匆扫过，凭着过目不忘的记性，倒也将各人容貌记了个大概。
不出所料，镜中这位娇憨灵动的，该是富察氏，马齐的嫡女。
他漫不经心地垂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无人能猜透这位储君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。
高阁内，皇帝康熙正站在太子身侧，明黄色龙袍在阴影里仍难掩华贵，只是眉间压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与愠怒。
“朕是说了让你远远看一眼，可那是在慈宁宫里远远看，不是像现在……”
他话到嘴边又顿住，清了清嗓子，脸上泛起些许不自在。
“朕堂堂天子，跟个，咳咳……跟个登徒子似的在这偷窥，咳咳，说出去朕的老脸往哪搁！”
想到这儿，康熙凉凉瞥了眼身旁的胤礽。
都是这犟种！
先前在慈宁宫死活不愿去，满口“男女大防”。
如今倒好，还得朕亲自把人骗到这高阁来。
逆子！
他看着太子举起西洋镜时还暗生几分欣慰，但是对方扫了一眼便匆匆放下，那点欣慰又瞬间化作火气。
“哼！逆子，来都来了怎不仔细瞧瞧？不是说选太子妃吗？你若不选，朕便替你选了！”
太子垂眸应着，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西洋镜的黄铜镜筒，面上依旧是恭谨沉静的模样。
恰在此时，阁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三阿哥胤祉与五阿哥胤祺刚到门口，便听见皇阿玛的训话。
兄弟二人对视一眼，连忙入内行礼。
“给皇阿玛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康熙挥了挥手，语气稍缓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。
“老三、老五，今日本就是给你们和保成选福晋……等下悄摸摸看一眼，朕也参考参考你们的意思。”
他本是为了哄胤礽来才设了这“偷窥”的局，也不想厚此薄彼，索性干脆将另外两个儿子也叫来。
横竖三人都到了选福晋的年纪，反正最终定夺权仍在他手中。
胤礽听着皇阿玛的话，拇指摩挲着镜筒上的缠枝纹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康熙瞧着那西洋镜愈发不顺眼，伸手便从他手里夺了过来，对准湖心亭匆匆扫了一眼，镜中景象转瞬即逝。
于是阁内便出现了诡异的一幕–
康熙举着西洋镜看得认真，太子、三阿哥、五阿哥并肩立在一旁，神色各异。
亭中，康熙属意的瓜尔佳氏正与旁的格格轻声谈笑，举止端庄大气，性情温和娴静。
“不愧是朕看中的太子妃人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