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暗自点头,全然没察觉身旁胤礽投来的微妙目光。
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将太子爷的神色尽收眼底,不由得满脑子黑线,心里暗暗嘀咕。
我的万岁爷哟!
这是太子选福晋,不是您选妃嫔!
您倒比正主还急。康熙若是知晓儿子与太监的心思,定要将西洋镜砸过去。
“朕是给太子选的!是给太子选的!”
康熙看了一圈,心里也暗暗有了章程。
董鄂氏,容貌过于美艳,差点意思。
赫舍里氏,凑数的。
保成的额娘就是赫舍里氏。
觉尔察氏,也不错,就是家世差点。
钮祜禄氏,已经出了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,不行。
富察氏……
这就是马齐那个家伙老是挂在嘴里念叨的嫡女吗?
康熙单手握着那管西洋镜,看着那个唯一一个坐着喝茶的小格格。
这便是马齐时常挂在嘴边的乖女富察氏?
她裹着红色狐狸毛边斗篷,风帽滑到肩后,露出一张粉团团的小脸,两腮透着桃花初绽的淡红,杏眼弯弯。
倒是如马齐所言,娇憨又漂亮。
小姑娘乖乖捧着小手炉,一边暖手一边小口啜茶,忽然被热茶烫得“嘶”了一声,皱了皱鼻尖,活像只偷食被烫到的小狸奴。
康熙眉头微蹙。
模样是好模样,家世也顶尖,只是这性子……未免太过娇憨,不够庄重。
这般心性,怕是不太适合做太子妃,更遑论未来的国母。
康熙低低地叹了一口气,微不可闻的叹息声散在暖阁的熏香里。
阖了阖眼,再睁开时,手里的西洋镜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康熙转头,胤礽单手持筒,长指漫不经心地抚过铜质雕花。
“放肆!”
此声一出。
满屋太监宫女早已齐刷刷跪伏,额头贴着地砖,大气不敢出。
三阿哥和五阿哥也纷纷跪下,不敢参与二人的争斗。
唯有太子还立着,银色蟒袍垂着纹丝不动。
那双与皇帝如出一辙的凤目微微垂着,凉薄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,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。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“噼啪”一声爆响。
老龙与幼龙,相立着,明黄龙袍与银色蟒袍,中间只隔一臂之遥,却像隔着一条无形深渊。
康熙鬓角尚黑,眉骨如削,目光沉而亮。
太子面如玉雕,唇色淡,眸色深。
父子二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,竟分不清谁更像谁。
沉默不过瞬息,康熙却像过了半辈子。
终究是他先卸了力道,抬手挥了挥,示意众人起身
“保成——”
皇帝唤的是乳名,嗓音低哑,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后的粗粝,却又有春水融冰的软。
“瓜尔佳氏,端庄大气,性情温和,可为太子妃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。
“你若实在不喜,至少给她一个体面。太皇太后还有前朝那边……也好看。”
太子指腹摩挲着镜筒,金属的冷意沁进掌纹。
瓜尔佳氏,前世就是他的太子妃,但是……
他抬眼,目光穿过小窗,远处湖心亭的红色人影已隐入雪幕,只余一点桃色在风里晃。
若要选……
”不想娶。“
暖阁里的鎏金熏笼还在吐着细烟,却压不住骤然降下的冷意。
康熙负手立于窗棂侧,背影硬得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“保成。”
他声音低缓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。
“你是大清储君,怎么能不近女色,膝下空虚呢?”
太子胤礽指腹摩挲着西洋镜的铜筒,一下,又一下。
闻言,他抬眼。
透过半支的窗扇,远远看见御花园雪径尽头那抹红色斗篷里露出的粉色裙角,像一枝不合时令的桃花,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他声音极淡,淡得像雪面浮光。
“我可以不做储君。”
他连孤都不自称了。
啪——
康熙指节猛地收紧,眉峰陡然凌厉。
“保成,瓜尔佳氏……”
太子没再抬眼,一副消极抵抗的模样。
他垂下眸,睫毛在薄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弯阴影,指腹依旧慢条斯理地抚过铜镜雕花,仿佛方才那句惊人之语只是随口一提。
康熙定定看他半晌,终究拂袖。玄狐大氅扫过门槛,掀起一阵冷风,吹得太子案前的茶烟斜斜散去。
“恭送皇阿玛。”
胤礽抱拳弯腰行礼。
门阖。
暖阁重归寂静,只剩下炭火“哔啵”的细碎声。
太子独坐桌前,端起温热的茶。
白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,遮住了那双被浸得漆黑凉薄的风眼,像两口深井,井底沉着无人知晓的春寒。
喝完一杯茶,临去前,胤礽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透过西洋镜–
亭里的小姑娘正把茶盅放下,双手捧脸,对着湖面呵出一团白雾,雾气散开,她笑得眉眼都弯了。
那笑意太亮,亮得他几乎要抬手去遮一遮。
康熙临走之时还带着被太子的那句“不想做储君”的惊天之言气到头脑发昏。
丢下了像两个木头桩子一样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儿子。
顶着怒火气冲冲地出去了。
但是无人知晓,这位多疑、重权的帝王内心深处松了一口气。
老龙未老,幼龙长成,从来都是这般罢了。
康熙走后,老三胤祉还有老五也不敢和这位愈发狠辣凉薄的太子二哥多待,直接找个合适的理由告退了。
御花园本就是从高阁出去的必经之路。
正当格格们赏雪赏到兴头上,忽闻一阵脚步声近了,打头的正是方才在高阁的康熙,众人连忙敛衽行礼。
待圣驾过后没多久,三阿哥胤祉与五阿哥胤祺也带着侍从行来,显然是刚从高阁离开。
姝仪见前头几位格格都已起身,也连忙放下小手炉,跟着一起屈膝。
“奴婢给三阿哥、五阿哥请安。”
“免礼,平身。”
三阿哥声音温和,目光扫过众人便移开了,显然不愿在此多耽搁。
五阿哥跟在一旁,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身上。
方才在高阁看得不甚真切,此刻近观,才见她粉面桃腮,玉软花柔,方才行礼时斗篷下摆晃动,露出的一截皓腕嫩得像雪。
“谢三阿哥,五阿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