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冬去春来。
卫恕意院里的梅树抽了新芽,墙角的积雪也化尽了。
自卫岳一拳震慑盛府后,林噙霜果然收敛了许多,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克扣用度。
王氏也因忌惮卫岳的本事,加上老太太明里暗里的支持,对卫恕意母女客气了不少。
这日午后,卫岳正在院里教明兰练拳。
三个月过去,明兰个子蹿了一截,小脸也圆润了些,不再是寒冬腊月时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可怜。
她扎着两个小揪揪,跟着舅舅的招式一板一眼地练习,虽然力气小,但动作标准,眼神专注。
“好,今天就到这里。”卫岳收了势,“明儿,记住舅舅教你的——练武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强身健体,为了保护自己和你娘亲。”
“明儿记住了!”明兰抹了把额头的细汗,眼睛亮晶晶的,“舅舅,我什么时候能像您一样厉害呀?”
“只要你坚持练,将来会比舅舅更厉害。”卫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。
小蝶从屋里出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舅爷,六姑娘,周大夫来请平安脉了!”
卫岳点头,牵起明兰进屋。
卫恕意已经怀孕九个月,肚子高高隆起,坐在窗边绣着小衣裳。见弟弟和女儿进来,她放下针线,脸上是这几月来少有的红润光泽。
周大夫是扬州城有名的妇科圣手,自卫岳震慑盛府后,盛纮便特意请了他来定期为卫恕意诊脉。这位老大夫医术高明,为人也正直,很得卫岳敬重。
“周大夫,劳您跑一趟。”卫岳拱手。
“舅爷客气了。”周大夫回礼,仔细为卫恕意诊脉。片刻后,他捋着胡须笑道:“卫小娘脉象平稳,胎气稳固。只是临盆在即,还需多走动走动,到时候生产才顺利。”
卫恕意松了口气:“多谢大夫。”
送走周大夫,卫岳回到屋里,神色却有些凝重。
“子山,怎么了?”卫恕意察觉弟弟神色不对。
“姐姐,你生产的日子就在这几日了。”卫岳沉声道,“我虽震慑了府里,但难保有人不会在关键时刻做手脚。我已经跟小蝶交代过,你生产时所有稳婆、丫鬟,都要仔细查验。吃的用的,必须经过我的手。”
卫恕意心中一紧:“你是说……林小娘她……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卫岳眼神冷冽,“姐姐放心,有我在,谁也伤不了你和孩子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房嬷嬷领着两个稳婆打扮的妇人进来。
“卫小娘,舅爷。”房嬷嬷行礼道,“老太太听说卫小娘快生了,特意从外头请了两位经验丰富的稳婆。这是王婆子,接生过不下百次,从没出过差错。这是李婆子,最擅长处理难产。”
两个稳婆连忙上前见礼。
卫岳打量二人,见她们眼神清明,手上干净,确实是正经稳婆,这才点头:“有劳二位了。”
房嬷嬷又递上一张单子:“这是老太太让准备的药材清单,生产时要用的人参、当归、止血散,都已经备齐了。”
卫岳接过单子,心中感念。盛老太太这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。
等房嬷嬷和稳婆离开,明兰偎依在娘亲身边,小声道:“娘亲,您别怕,舅舅在呢。”
卫恕意握紧女儿的手,又看向弟弟,眼中满是暖意。
三日后,深夜。
卫岳正在房中打坐调息,忽然听到正屋传来动静。他立刻起身,推门而出。
小蝶急匆匆跑出来:“舅爷!小娘、小娘发作了!”
卫岳心中一凛:“稳婆呢?”
“已经去请了!王婆子李婆子都在路上了!”
卫岳大步走进正屋。卫恕意躺在床上,额上冷汗涔涔,却咬着唇不肯叫出声。明兰守在床边,小脸煞白,紧紧握着娘亲的手。
“姐姐,别怕。”卫岳握住卫恕意另一只手,温和的内力缓缓渡过去,缓解她的疼痛,“我就在外面守着,谁也进不来。”
卫恕意勉强点头。
很快,两位稳婆到了,还有老太太派来的两个得力丫鬟。屋里立刻忙碌起来,烧水的烧水,准备的准备。
卫岳退到屋外,站在院中,闭目凝神。
夜深人静,整个盛府仿佛都沉睡了。但他知道,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这里。
果然,约莫过了一刻钟,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一个婆子鬼鬼祟祟地摸过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。
“谁?”卫岳睁开眼。
那婆子吓了一跳,看清是卫岳,连忙堆笑:“舅、舅爷,是林小娘让奴婢送参汤来,给卫小娘补补力气……”
卫岳扫了一眼那碗汤,冷冷道:“放下,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可是林小娘吩咐,要奴婢亲眼看着卫小娘喝下……”婆子还想说什么,被卫岳目光一扫,顿时噤声。
卫岳端起碗,凑到鼻尖一闻。他虽不懂医理,但内力精深,五感敏锐,立刻察觉汤中有一股极淡的异味。
“这是什么参?”他问。
“是、是上好的老山参……”婆子眼神闪烁。
卫岳冷笑一声,忽然抬手,将整碗汤泼在地上。
“嗤——”
青石板上冒起细小的白烟,参汤渗入石缝,竟发出轻微的腐蚀声!
婆子脸色大变,转身就要跑。
卫岳身影一晃,已经挡在她面前:“想走?”
“舅爷饶命!舅爷饶命!”婆子腿一软跪倒在地,“是、是周娘子让奴婢送的,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周娘子?”卫岳眼神更冷,“她在哪?”
“在、在林栖阁外头等着……”
卫岳不再多言,抬手在婆子颈后一按。婆子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,昏了过去。
他唤来小蝶:“看好她,等姐姐生产完再说。”
小蝶看着地上冒烟的石板,又惊又怒:“她们、她们竟然敢下毒!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卫岳神色平静,“你进去帮忙,外面有我。”
小蝶咬牙点头,跑回屋里。
卫岳站在院中,耳听八方。他听到远处林栖阁方向有细微的动静,听到主院王氏也没睡,听到盛纮书房里灯火通明,听到寿安堂老太太在佛前诵经。
这一夜,盛府无人安眠。
寅时初刻,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。
“生了!生了!”屋里传来稳婆欣喜的声音,“是个小公子!母子平安!”
卫岳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。
片刻后,王婆子抱着襁褓出来,满脸堆笑:“恭喜舅爷!卫小娘生了个大胖小子,六斤八两,哭声洪亮着呢!”
卫岳接过襁褓。新生儿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还没睁开,却已经挥舞着小拳头,很有力气的样子。
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——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亲人,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屋里,卫恕意虚弱地躺在床上,却笑得很幸福。明兰趴在床边,好奇地看着刚出生的弟弟:“娘亲,弟弟好小呀……”
“明儿以后就是姐姐了,要照顾弟弟。”卫恕意轻声道。
“嗯!”明兰用力点头。
天亮时分,盛纮和王氏、林噙霜都来了。
盛纮看着刚出生的儿子,很是高兴:“好!好!取名了吗?”
卫恕意看向弟弟。
卫岳道:“请主君赐名。”
盛纮捋须沉吟:“春日出生,万物复苏……就叫长栋吧。盛长栋,愿他如栋梁之材,撑起我盛家门楣。”
“谢主君赐名。”卫恕意轻声道。
王氏看着健壮的婴儿,眼中闪过一丝嫉妒,却也不敢说什么。林噙霜更是脸色难看,勉强挤出笑容道了贺,便匆匆离去。
等人都散了,卫岳对卫恕意道:“姐姐,如今你平安生产,我也该走了。”
卫恕意眼眶一红:“子山,你……你一定要去从军吗?留在扬州,考个功名不好吗?”
卫岳摇摇头:“姐姐,科举之路太慢。我要的,是能立刻护住你们的力量。从军立战功,是最快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,我已打听清楚。北疆战事吃紧,朝廷正在募兵。我有武艺在身,去了必能建功。”
卫恕意知道弟弟主意已定,只能含泪点头:“那你……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姐姐放心。”卫岳握住她的手,“等我功成名就,就接你和明儿、栋儿出府,过好日子。”
明兰听到舅舅要走,扑过来抱住他的腿:“舅舅不要走……”
卫岳蹲下身,擦去她的眼泪:“明儿乖,舅舅是去给咱们挣前程。你在家要照顾好娘亲和弟弟,好好练武,好好读书,等舅舅回来。”
明兰抽泣着点头:“明儿会乖,舅舅一定要回来……”
三日后,卫岳辞别盛府。
盛纮假意挽留几句,赠了五十两盘缠。王氏也送了套新衣裳。老太太则让房嬷嬷送来一封信:“舅爷,老太太说,她有个故交在边军任职,这封信您带着,或许有用。”
卫岳接过信,郑重收好:“替我谢过老太太。”
最后告别时,卫恕意抱着长栋,明兰牵着他的衣角,泪眼婆娑。
“姐姐保重,明儿保重。”卫岳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盛府的大门,“等我回来。”
马鞭一扬,绝尘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