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并没有开灯,昏暗的光线里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久闭门窗的沉闷气息。
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丝微光,姜绵看见地上全是狼藉——碎裂的茶杯、被扫落的书籍,还有一个翻倒的搪瓷脸盆。
而在这一片狼藉的尽头,窗边的阴影里,停着一辆轮椅。
轮椅上的男人背对着光,身形高大却显得消瘦。
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色衬衫,袖口卷起,露出的手臂线条紧绷,手背上青筋暴起,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暴怒之中。
听到脚步声,霍景川猛地转过轮椅。
那是一张极为英俊却阴鸷的脸。
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神像是一头受伤被困的孤狼,凶狠、暴戾,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霍景川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,冷得掉渣,“我不是说了吗?滚!带着你的东西滚回农村去!老子不需要女人,更不需要一个甚至都不认识的女人来可怜我!”
若是寻常姑娘,面对这般凶神恶煞的霍阎王,怕是早就吓得腿软哭着跑出去了。
姜绵也被“吓”到了。
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,手里的小包袱再次“啪嗒”落地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在昏暗中白得像纸,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,要掉不掉,看着好不可怜。
“景……景川哥……”
姜绵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颤音,却并没有转身逃跑。
相反,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,迈着僵硬的步子,一步、一步地走向那个浑身散发着煞气的男人。
霍景川眉头死死拧紧,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:“听不懂人话?我让你滚!”
姜绵走到轮椅前,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就这样直直地跪坐在了他腿边的地板上。
她仰起头,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孺慕和深情,甚至还有一丝心疼。
她伸出两只细白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霍景川放在膝盖上的衣角,就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依靠。
“我不走。”
姜绵哽咽着,声音软糯,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倔强,“景川哥,我知道你心里苦,你不想连累我。但是既然嫁给你了,我就没想过要走。”
“你是英雄,是为了国家才受的伤。姐姐嫌弃你,我不嫌弃。爹娘逼我嫁,但我心里是愿意的。”
她说着,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霍景川的手背上,滚烫。
“就算你要打我、骂我,我也要留下。生是霍家的人,死是霍家的鬼。我会照顾你一辈子,直到你赶我走的那一天……”
霍景川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,抓着他衣角的手还在微微颤抖,显然是怕极了他,却又死撑着不肯走。
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在大院里听多了那些嘲讽和虚情假意,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被他这么吼,还死皮赖脸要留下来照顾他的。
是个傻子吗?
然而,就在霍景川准备再次开口,用更恶毒的语言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骂走时。
一道极其突兀、欢快,甚至带着点流氓气的吐槽声,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脑海——
【哎哟我去,跪得我膝盖疼!这地板也太硬了吧,霍家这么有钱也不铺个地毯?】
【凶什么凶!你有本事再大声点?最好直接动手把我扔出去!】
霍景川一愣,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谁在说话?
紧接着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里充满了令人牙痒痒的期待和贪婪:
【快赶我走啊!求你了大哥!只要你把我赶出去,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去住隔壁的客房了!】
【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瞄了一眼,客房朝南,又宽敞又凉快,那大床看着就软!】
【最重要的是!我看见客房的五斗柜上放着一罐没开封的麦乳精!那是麦乳精啊!我都闻到甜味了!饿死爹了,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,只要能去客房,我今晚就能把那罐麦乳精给干光!】
【滚滚滚!快让我滚!谁要跟你这个阴沉沉的阎王挤一间屋子!我要去拥抱我的麦乳精!】
霍景川:“……???”
他猛地低头,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依旧满脸泪痕,眼神深情款款,看起来柔弱得不能自理的女人。
她还在抽泣:“景川哥……别赶我走,我想陪着你……”
但脑海里那个声音却在疯狂咆哮:
【给点力啊霍阎王!你的脾气呢?你的暴躁呢?把轮椅抡起来砸我啊!把我砸出去我就自由了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