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夜郎山月
一
庆历三年的第一场春雨,落在夜郎故地的山坳里时,已是三月初七。
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滴成串,打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凹坑。十六岁的夜生蹲在门槛内,就着最后的天光,手指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着《过秦论》的段落。沙是后山溪边的细白沙,木盘是父亲用梨木削的,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如脂。
“生儿,灯油尽了。”里屋传来母亲低弱的咳嗽声。
夜生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他借着天井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暮色,写完了最后一句“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”,才小心地将沙盘抚平。起身时,腿麻得踉跄了一下。
灶屋里,父亲夜老大刚放下锄头,正从水缸里舀凉水喝。这个四十出头却已佝偻如老农的汉子,曾是夜郎部族里少数识得汉文的人。二十年前宋军平定西南,夜郎故地设县治,他因通晓汉语,被征为乡书手,记录田亩户籍。后来因不肯在丈量田地时替县尉虚报数目,被革了差事,从此便守着这山坳里的三亩薄田。
“今读到何处了?”夜老大抹了把嘴上的水渍。
“贾谊的《过秦论》。”
父亲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半块粗麦饼,掰了大半递给儿子:“贾生才调更无伦。可惜了,三十三岁便去了。”
夜生接过饼,就着凉水小口吃着。他知道父亲又在想那些旧事——二十年前,父亲也曾想过去参加州试,连路费都攒了一半,却因祖父病重耽搁了。后来成了家,有了他,那些读书出仕的念想,便如同这山间的晨雾,太阳一出就散了。
“下月县试,你准备得如何?”
“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已能默背,《九章算术》也练熟了。”夜生顿了顿,“只是策论……”
“策论写实事。”父亲在灶前坐下,开始编草鞋,“莫学那些读书人堆砌典故。你生在夜郎,长在边地,见过夷汉杂处,知道山民生计不易,这便是你的见识。”
夜生默默点头。他知道这次县试对自己、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。若考中童生,便有资格去叙州参加府试;若能中个秀才,家里便可免去两税,母亲咳了多年的病也许就有钱抓药了。
二
第二天未亮,夜生便背起竹筐上了后山。
春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,他赤着脚,脚底板的老茧早已不怕碎石荆棘。此行一是采些草药,二是去“老地方”练武——这是他和师父岑夫子的约定。
岑夫子是五年前来到这山里的。有人说他是避祸的江湖客,有人说他是隐居的将军,夜生只知道他懂得极多。那年初冬,夜生在雪地里捡柴时救了受伤倒地的岑夫子,背回自家照料了半月。伤愈后,夫子问他要什么报答。
“我想识字。”当时十一岁的夜生说。
岑夫子笑了:“识字何用?”
“我爹说,识字能明理,能不做睁眼瞎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夜生想了想:“能让我娘不再受苦。”
于是这五年,每逢朔望之,夜生便来山中一处岩洞,跟着岑夫子读书习武。夫子不教科举应试的时文,专教些“杂学”——从《孙子兵法》到《盐铁论》,从《史记》到《汉书》;武功也不拘套路,多是近身搏、山地奔袭、弓箭暗器之类的实用技法。
“你记住,”岑夫子常说,“读书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明白这世道为何如此;习武不是为了逞强,是为了在不得不战时能活下来。”
爬到半山腰一处平台时,天刚蒙蒙亮。岑夫子已在那里打坐,身旁石头上放着两样东西:一卷书,一把未开刃的短刀。
“来了。”夫子睁眼,“今不读书,也不练拳。”
夜生放下竹筐,恭敬站好。
夫子拿起那卷书:“这是你父亲托我给你的,他珍藏了二十年的《边塞十策》抄本,作者范仲淹。”又拿起短刀,“这是我送你的,黔州铁匠打的,虽未开刃,却是一把好刀胚。”
夜生双手接过,感觉书卷沉甸甸,刀柄冰凉凉。
“下月你便要去县城应试,之后可能去叙州,去汴京。”岑夫子站起来,走到崖边。晨雾在山谷间流动,远处的峰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,“你我师徒缘分,恐怕就到今了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夜生喉头一紧。
“莫做小儿女态。”夫子转身,目光如电,“我且问你:你读书习武,究竟为了什么?”
夜生想起昨夜父亲的话,想起母亲咳出的血丝,想起这些年见过的——县衙差役如何欺凌山民,盐商如何盘剥乡里,边境戍卒如何苦寒无依。
“为了……让这世道公平些。”
岑夫子盯着他看了良久,忽然大笑:“好一个‘公平些’!比那些‘报效朝廷’‘光宗耀祖’实在多了。”笑罢,正色道,“但你要记住:求公平者,必触不公之利;护弱者,必犯豪强之怒。这条路,比你想的难走百倍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夫子摇头,“但有些事,总要走过才明白。今最后一课,我教你三句话。”
“第一句:你的在夜郎,魂在华夏,这是你的宿命,也是你的力量。”
“第二句:真本事不在经书里,在人间烟火、生死边缘。”
“第三句——”夫子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夜生看不懂的情绪,“若有一,你在朝堂之上、边关之外,遇到一个姓吕的宰相,切记,退避三舍。”
“姓吕的宰相?”夜生疑惑。
“天机不可尽泄。”岑夫子摆摆手,“去吧。书中有我夹的一封信,到了汴京若遇难关,可去大相国寺找一个叫慧明的和尚。”
夜生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抬起头时,崖边已空无一人,唯有云雾翻涌,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站立过。
三
下山路上,夜生翻开了那卷《边塞十策》。
纸张已泛黄,墨迹却依旧清晰。开篇写道:“臣闻边防之患,不在夷狄,而在内政;强兵之道,不重甲胄,而重民心……”他一字一句读着,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。这些关于屯田、练兵、抚夷、通商的论述,与他这些年在边境的所见所闻一一印证。
正读得入神,忽听前方传来呼喝声。夜生警觉地闪到树后,透过枝叶缝隙看去——是三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官差,正围着一个山民打扮的老者。
“老东西,躲了两个月,该交的‘山货钱’总该给了吧?”为首的胖差役一脚踢翻了老者的背篓,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。
老者跪在地上哀求:“差爷,今年春寒,草药不发,实在凑不出……”
“凑不出?”另一个瘦高个差役揪住老者的衣领,“那你这孙女,抵去县衙帮佣三个月,债就免了!”说着就去拉扯躲在老者身后的小女孩。
夜生认得那老者,是住在山那边的采药人罗公,女孩是他孙女阿萝,今年才十岁。所谓“山货钱”,是县衙私自加征的杂税,专盘剥这些采药打猎的山民。
热血涌上头,夜生几乎要冲出去。但岑夫子的话在耳边响起:“匹夫之勇,救得一人,救不了百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从腰间摸出三枚石子——这是平练习暗器用的。看准时机,第一枚石子飞出,打在胖差役膝弯处。那人“哎哟”一声单膝跪地。
“谁?!”瘦高个差役惊慌四顾。
第二枚石子打中他手腕,疼得他松开了阿萝。第三枚石子则击中了最后一名差役腰间的刀鞘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响。
“有埋伏!”三人惊慌失措,也顾不得老者了,连滚爬爬往山下跑,“定是那些不服王化的山夷!回去禀报县尉,派兵来剿!”
等差役跑远了,夜生才从树后走出。罗公拉着阿萝就要磕头,被他赶紧扶住。
“夜家小哥,这……这如何是好?”罗公满脸愁容,“他们定会带兵回来,这山坳里十几户人家……”
夜生看着撒了一地的草药,心中已有计较:“罗公,您带着阿萝和乡亲们,先到后山的燕子洞避几。那里隐秘,我知道一条小路。”
“可他们若搜山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夜生肯定地说,“县尉若要派兵,需报请叙州府兵曹,一来一回至少十。十内,我自有办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罗公疑惑。
夜生没有回答,只是弯腰帮老人收拾地上的草药。他心中清楚,唯一的办法,就是自己在县试中脱颖而出,获得功名。只有成了士子,才有资格与县衙对话,才有可能为这些山民说上几句话。
四
那晚,夜生家的油灯亮到后半夜。
父亲听完他的讲述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想好了?一旦踏上这条路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爹,我们还有回头路吗?”夜生平静地说,“就算我躲着不考,县衙的盘剥就不会来了吗?罗公他们就能安稳过子吗?”
夜老大看着儿子,忽然发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眉宇间已有了自己不曾有的锐气。那是读过书、见过山外世界、心中有了主张的人才有的神情。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父亲最终叹了口气,“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只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你身上流着夜郎人的血,却要去考汉家的科举;你生在贫苦农家,却要走进官家的殿堂。这条路,你会走得比别人都难。”
夜生笑了,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倔强:“难才好。若不难,怎么知道走对了呢?”
母亲从里屋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。“这是娘给你缝的新衣,用的是去年攒下的土布。”她眼睛红红的,却强笑着,“到了县城,莫让人看轻了咱山里人。”
夜生接过包袱,入手很轻,心里却很沉。
五
出发那天是三月十五,月亮正圆。
夜生背着简单的行囊——两身换洗衣服、那卷《边塞十策》、岑夫子送的短刀、母亲烙的五个麦饼,以及全家凑出的三百文铜钱。父亲送他到山口,便不再往前。
“就到这里吧。”夜老大拍拍儿子的肩,“记住三件事:第一,考场之上,信你自己的见识,莫要人云亦云;第二,若有人问起出身,坦然说夜郎山民,不丢人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,“无论中与不中,都要回来。爹娘在这里等你。”
夜生重重点头,转身踏上出山的石板路。走了很远回头,父亲还站在山口那块大石上,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
山路蜿蜒,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在山间。走了两个时辰,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远方平坝上,叙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隐约可见。更远处,是看不见的汴京,是只在书中读到过的天下。
夜生停下脚步,从怀里取出岑夫子送的短刀。刀身映着初升的太阳,泛着冷冽的光。他将刀仔细收回怀中,又摸了摸那卷《边塞十策》。
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岑夫子的话。他的扎在这片夜郎故土的山石之间,但他的眼睛,已经看到了山外的世界。而他要走的这条路,正如这出山的古道——崎岖、未知,却必须走下去。
风从山谷吹来,带着泥土和野花的味道。十六岁的夜生深吸一口气,迈开了走向山外的第一步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三个月后,他将以一篇《论边政疏》震动叙州考场;半年后,他的名字将传遍汴京;而一年后,他会站在金銮殿上,面对当朝宰相吕夷简的诘问,说出那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话。
但此刻,他只是一个走出大山的夜郎少年,怀中揣着书与刀,心中装着家乡的明月,走向那片浩瀚而未知的人间。
山月渐渐隐去,朝阳正喷薄而出。长长的山路上,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,渐渐融进了满天霞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