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润州城外的雾气还未散去。
“一个大西瓜,中间切两半,一半给你,一半给他……”
江临站在满是枯草的院子里,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,两手在空中慢吞吞地画着圆。
他在打太极。
前世养生的习惯,到了这具身体上也不能丢。毕竟要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活下去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
讲堂门口,三个脑袋探了出来。
苏轼顶着个鸡窝头,一脸茫然:“子由,先生这是在做什么?跳大神吗?”
苏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:“看着不像,倒像是在摸鱼……”
曾巩皱眉沉思:“慢中带柔,柔中带刚,先生这拳法……似乎暗合道家阴阳之理。”
江临收势,吐出一口浊气,瞥了一眼这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
“醒了?醒了就去洗脸,今日我们要摸底测验。”
……
早饭是清粥配咸菜。
虽然寒酸,但因为有了昨晚那碗“为天地立心”的鸡汤打底,三个少年吃得津津有味。
饭后,江临端着茶盏,坐在石桌前。
“虽然立了军令状,但我得知道你们现在到底几斤几两。”
江临指了指院墙边那棵刚冒出嫩芽的老柳树:
“以‘春’为题,体裁不限,一刻钟,写。”
三人也不含糊,立刻铺纸研墨。
一刻钟后。
江临拿着三张墨迹未干的纸,眉头微微皱起。
苏轼的诗:“春风吹又生,绿柳舞腰肢……” 灵气逼人,但这遣词造句,怎么看怎么像个怀春少男,太过放飞自我。
曾巩的诗:“阳春布德泽,万物生光辉……” 工整得像个强迫症患者,挑不出毛病,但也无聊得让人想睡觉。
苏辙的诗:“春至草木知……” 中规中矩,小心翼翼,生怕写错一个字。
“啧。”
江临放下纸张,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。
三人心里一紧。
苏轼小心翼翼地问:“先生,如何?”
江临摇摇头:“底子尚可,但若是这样去考县试,那就是去送菜。”
“苏轼,你太飘。”
“曾巩,你太木。”
“苏辙,你太怂。”
三个未来的文坛大佬被批得面红耳赤,却不敢反驳。毕竟昨晚江临的光辉形象太高大,他说不行,那肯定是不行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“哐当!”
那扇昨天刚修好的破门,又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“江山长!早啊!”
这一回来的不是王胖子,而是一个锦衣公子哥——王世昌。身后跟着那个满脸横肉的管家,还有几个提着石灰桶的工匠。
王世昌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,用扇子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:
“这破地方果然一股穷酸味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工匠立刻提着石灰桶走到院墙边,提起刷子,“刷刷”几下。
一个巨大的白色圆圈。
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字——拆。
江临看着那个充满现代既视感的“拆”字,眼皮跳了跳。
“好家伙,这画风突变啊,我是不是该去领拆迁款了?”
王世昌得意洋洋地看着江临:
“江临,我爹说了。后天午时要是还不上钱,这院子就归我们王家了。工匠我都找好了,到时候直接推平,扩建马厩。”
苏轼年轻气盛,猛地站起来:“欺人太甚!这是读书的地方,岂是尔等养马之所!”
王世昌嗤笑一声:“读书?就凭你们这三个歪瓜裂枣?”
他指着那堵写着“拆”字的墙:
“我们文昌书院,去年县试前十占了八个!乃是润州第一!你们这破庙,也配叫书院?”
江临伸手按住还要发作的苏轼,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王世昌面前,看了看那个“拆”字,又看了看不可一世的王大少爷,突然笑了。
“王公子,既然你们文昌书院这么厉害,敢不敢跟我打个赌?”
王世昌一愣:“赌什么?”
江临背起手,声音清冷,传遍了整个院子:
“就赌三个月后的县试。”
“我的这三个学生,包揽前三名。”
“而你们王家的文昌书院——”江临顿了顿,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,“前十名里,一个都进不去。”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正在刷墙的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江临。
王世昌愣了半晌,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,笑得腰都直不起来:
“哈哈哈哈!我没听错吧?包揽前三?还让我们文昌书院全军覆没?”
“江临,你是被债逼疯了,还是没睡醒?”
就连苏轼三人都有些腿软。
先生,咱们昨天说的是“争取前三”,怎么今天就变成“不仅我们要前三,还得让对手团灭”了?这难度系数直接从困难变成了地狱啊!
江临面不改色,静静地看着狂笑的王世昌:
“你就说,敢不敢赌?”
王世昌收住笑声,眼神变得阴狠:“赌注是什么?”
江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:
“若我输了,这书院连地皮带房子,白送给你们王家。那五百贯债,一笔勾销。我江临净身出户,从此滚出润州。”
王世昌眼睛一亮。
这书院的地契虽然不值大钱,但要是能白拿,还能把江临这个死对头赶走,那简直是双喜临门!
“好!这可是你说的!”王世昌生怕江临反悔。
“慢着。”江临淡淡道,“若你们输了呢?”
王世昌冷哼:“我们怎么可能输?”
“万一呢?”
“要是我们输了……”王世昌眼珠一转,“随你便!”
江临嘴角勾起一抹“核善”的微笑:
“若你们输了,我要文昌书院摘下牌匾,改名为——‘经世书院润州分号’。”
王世昌脸色一变。
这可是打脸啊!要是输了,王家的脸面往哪搁?
但他转念一想:三个穷酸学生包揽前三?做梦呢!文昌书院可是请了名师坐镇,光是必定中榜的种子选手就有十几个。
这局面,怎么可能输?
“好!”王世昌咬牙切齿,“赌就赌!下午我就让人送契书过来,咱们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!”
“请。”江临做了个送客的手势。
王世昌带着人,趾高气扬地走了。临走前还指着那个“拆”字笑道:“江山长,这字留着吧,三个月后用得上!”
……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润州城。
茶馆里,说书先生都换了段子。
“嘿,听说了吗?那破落户江临疯了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他跟王家大少爷打赌,说他那三个学生要包揽县试前三,还要剃文昌书院的光头!”
“嚯!这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!文昌书院那是咱们润州最好的书院啊。”
“我看啊,这江临是知道还不清债,破罐子破摔,想借着赌约拖延三个月,好多混几口饭吃。”
城里的“长乐赌坊”甚至连夜开了盘口。
江临赢,赔率一赔五十。
王家赢,一赔一点零一。
买江临赢的那一栏,至今还是零。
……
下午,申时。
王世昌果然来了。
不仅来了,还请了润州最有名的几位乡绅做保人,甚至连那个负责催债的王胖子也跟来看热闹。
契书一式两份,写得清清楚楚。
江临看都没看,提笔就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顺便按了个红手印。
动作潇洒,行云流水。
王世昌收起契书,笑得满脸褶子:“江山长,这最后的三个月,您就在这好好享受吧。到时候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送走了这帮瘟神,院子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夕阳再次洒在讲堂里。
苏轼、曾巩、苏辙三人围坐在桌前,气氛凝重得像是要上刑场。
“先生……”曾巩苦着脸,“这赌约,是不是太绝了?包揽前三或许还有一线希望,但让文昌书院一个都不进前十……这怎么控制啊?”
苏辙也小声嘀咕:“是啊,除非把他们的考生腿都打断……”
江临正在擦拭手上的印泥,闻言抬起头,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。
“谁说要打断腿了?咱们是读书人,要讲文明。”
他走到三人面前,目光扫过那三张稚嫩却充满潜力的脸庞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苏轼一愣,赶紧跑去把那扇破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讲堂内光线暗了下来。
江临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,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:
“我知道你们觉得不可能。”
“按照常规的方法,确实不可能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江临从怀里掏出几本自己昨晚连夜整理的“手抄本”,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灰尘飞扬。
“从今夜起,书院封闭特训。除了吃饭睡觉,谁也不许踏出院门半步。”
“我要教你们的,不是经义,不是策论。”
“而是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——”
江临顿了顿,眼神中闪烁着狡黠与自信的光芒:
“八股速成法,与应试心理学。”
三个少年看着那几本薄薄的册子,眼睛瞬间亮了。
虽然听不懂什么是“八股”,什么是“心理学”,但他们听懂了“速成”两个字。
在这绝望的赌约面前,这两个字,就是救命稻草。
江临看着他们,心中默念:
“颤抖吧,大宋的考生们。被‘五年高考三年模拟’支配的恐惧,即将降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