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整,门铃准时响起。
江岁去开门。季承渊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盒包装高档的保健品。他今天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,少了几分在学校的正式感,但气质依然出众。
“江叔叔,打扰了。”他微微欠身,态度礼貌。
“请进。”江岁侧身让他进来,接过他手里的东西,“季同学太客气了,不必带这些东西。”
“一点心意,希望沈同学早日康复。”
季承渊的目光快速扫过不大的客厅,陈设简单却整洁温馨,到处都有明显的生活痕迹。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从卧室走出来的沈星烈身上。
沈星烈穿着家居服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明,甚至带着点防备。
“季学长。”他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沈同学,感觉好点了吗?”季承渊走上前,语气关切,“昨天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病了?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?”
“没什么,休息一下就好。”沈星烈不想跟他多聊,“提纲我晚上会发给你。”
“不急,身体要紧。”季承渊顺势在沙发坐下,姿态放松,仿佛真的是来探望同学,“我跟组里说了,你的任务暂时分一部分给李文硕他们,你先养好身体再说。”
沈星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这不像季承渊平时的作风。
江岁倒了杯水放在季承渊面前,“季同学,喝水。”
“谢谢江叔叔。”季承渊端起水杯,目光转向江岁,“叔叔一个人照顾沈同学很辛苦吧?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告诉我。”
“不用麻烦,小星只是有点累,没什么大事。”江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季承渊笑了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看向沈星烈,聊起了课题的一些细节,语气公事公办,倒是没再提什么额外要求。沈星烈虽然精神不济,但也勉强应对着。
聊了大概十几分钟,沈星烈脸上倦意明显。
江岁适时开口:“小星,累了就回房再躺会儿吧。”
沈星烈回房后,客厅里安静下来。季承渊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,目光自然地落在江岁身上。
江岁站起身,准备收拾茶几上的水杯,季承渊却忽然开口。
“江叔叔,沈同学的身体,真的只是累了吗?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目光落在江岁收拾杯子的手上。
江岁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“小星是疲劳过度,加上有点低血糖,休养几天就好。谢谢季同学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季承渊应道,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,视线却没有移开,“说起来,这次课题任务安排,确实有些重了。我作为组长,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自责,但江岁只是平淡地回答:“课题任务重,也是锻炼。小星自己愿意承担,只是以后要注意分寸。”
“江叔叔总是这么通情达理。不像我父亲,我若是病了,他大概只会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强韧。”
江岁将杯子收到托盘里,没有接这个涉及私人的话题。
“父母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同而已。还要喝水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季承渊摆摆手,目光在江岁脸上停留片刻,“江叔叔把沈同学照顾得很好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江岁答得简短,起身收拾好杯子拿好托盘,动作间带起细微的气流。季承渊闻到那阵熟悉的、干净的气息,混合着屋内植物和阳光晒过的布料味道,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“您一个人带着他,很不容易。”
季承渊的视线追随着江岁的动作,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玻璃杯,看着他转身走向厨房的侧影。这个空间不大,每一处都带着江岁生活过的痕迹,此刻只有他们两人,那种独处感让某些被压抑的念头悄然滋长。
江岁在厨房冲洗杯子,水声细细的。季承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边,倚着门框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问,声音离得有些近。
江岁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“不用,季同学坐着就好。”
季承渊却没动。
他看着江岁擦干手,转身,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。厨房的窗户开着,午后的风拂进来,吹动江岁额前细软的发丝。他今天穿着居家的棉质衬衫,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。
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。
“江叔叔平时一个人打理花店,还要照顾沈同学,一定很辛苦吧?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请一定不要客气。”
江岁转过身,面对着季承渊,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疏离的表情。“谢谢季同学关心,都习惯了,不觉得辛苦。”
“习惯了吗……”季承渊低声重复了一句,“但我总觉得,江叔叔应该被更好地照顾才对,而不是去照顾别人。”
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微妙,不再是单纯的客套,隐隐带着一丝逾越界限的试探。
江岁显然也察觉到了,他微微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些距离,“季同学说笑了。我很好,不需要别人照顾。”
季承渊看着江岁后退的半步,和他脸上那份礼貌却不容靠近的疏离,眼底深处的暗色涌动了一下,随即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。
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略带歉意的笑容,“是我失言了。只是看江叔叔很辛苦,有感而发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江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走回客厅,“季同学还要坐一会儿吗?时间不早了。”
这是委婉的送客。
季承渊从善如流地直起身,“不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让沈同学好好休息,课题的事不用担心。”
江岁将他送到门口。季承渊在踏出门前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向江岁。
“江叔叔,如果沈同学身体允许的话,周末的美术馆调研还是希望他能参加。机会难得,对课题很重要。”
“我会转告他,看他身体恢复情况。”江岁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“好,那……再见,江叔叔。”
“慢走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季承渊离开后,江岁关上门,在门后站了片刻。客厅里还残留着少年带来的与这间小屋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。他摇了摇头,将那一丝莫名的违和感压下。
沈星烈从卧室出来,脸色依然不太好。“他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了些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,就是探病。”江岁走过去,摸了摸沈星烈的额头,“还难受吗?再去睡会儿。”
“不了,睡多了头晕。”沈星烈走到沙发边坐下,犹豫了一下,“爸……他有没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别多想,小星,如果那个课题实在太……”
“我可以。”沈星烈立刻打断他,眼神倔强,“我不会让他看笑话的,提纲我今晚就改完发给他。”
“身体最重要。”江岁叹了口气,知道劝不动他,“先把身体养好,别的再说。”
沈星烈没再反驳,但眼神里的固执没有丝毫松动。
季承渊坐在坐在回家的车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握着水杯时的温热触感,鼻间也似乎萦绕着江岁身上那种干净平和的气息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林助理发来的新消息。是关于江岁更早一些的背景,非常普通,毫无波澜。甚至还有几张早些年的照片,大概是大学时期或刚开花店时拍的,比起现在更显青涩,但眉眼间的温和沉静却如出一辙。
季承渊关掉手机,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
刚才在厨房门口,距离近得能看清江岁睫毛垂落的弧度。他忍住了抬手触碰的冲动,但那份靠近的欲望,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这不对。他的目标原本是沈星烈,是想看那个倔强的特招生低头,可不知不觉间,注意力却被那个温和沉静的男人吸引了。
或许是因为江岁太不同了。在他所处的世界里,每个人身上都贴着标签,带着目的,像江岁这样干净纯粹的人,几乎绝迹。这份不同,激起了他探究和靠近的兴趣。
但这兴趣必须控制在安全范围内。
那天之后,一切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沈星烈休息了一下午,晚上强撑着修改完提纲发给了季承渊。邮件发送成功后已经是深夜,他盯着屏幕,预料中的刁难邮件或修改意见却迟迟没有来。直到第二天上午,才收到季承渊简短的回复:“收到,已转馆方。周末调研照常,集合时间地点稍后发。”
语气公事公办,挑不出错。
沈星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关掉邮箱。
周末很快到来,美术馆调研安排在周六上午。
集合地点在学院正门,沈星烈到的时候,其他组员已经差不多齐了。季承渊站在人群中央,正和馆长派来的接待人员低声交谈。
看到沈星烈,他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“身体能行?”
“没问题。”沈星烈简短回答。
人到齐后,一行人乘车前往城东的美术馆。
美术馆是新建的,设计现代,内部空间开阔。馆方很重视这次学生调研,特意安排了一位资深策展人陪同讲解。展览主题与他们的课题高度契合,展品也很有分量。
季承渊走在最前面,与策展人并肩,不时提出一些问题,姿态从容,谈吐得体,显然对艺术领域并不陌生。沈星烈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,认真听着,手里的笔记本飞快记录。
调研过程波澜不惊。结束后,馆方还安排了简短的茶歇。季承渊被策展人拉着多聊了几句,其他组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见闻。
沈星烈拿了一杯水,走到展厅角落的落地窗前,想透口气。身体还是有些虚,站久了容易头晕。
“低血糖还没好全?”
季承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也拿着一杯水,姿态随意地靠在窗边。
沈星烈身体下意识绷紧,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季承渊抿了口水,侧过头看他,窗外的光在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浅淡的亮色。“你好像总是对我很有敌意,沈星烈。”
沈星烈握紧了水杯,“我没有。”
“是吗?”季承渊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,“因为画廊那件事?还是因为……你觉得我打扰了你和江叔叔的生活?”
听到江岁的名字,沈星烈猛地转头看他,眼里是压抑不住的警惕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季承渊笑了笑,有些漫不经心,“只是觉得,江叔叔把你教得很好。明明性格温柔和善,却养出了你这副……硬骨头。”
他的语气很难分辨是褒是贬,沈星烈听后,只觉得刺耳。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是不关我的事。”季承渊站直身体,靠近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带着压迫感。
“但沈星烈,你要明白,在这个学院,在这个圈子里,光有硬骨头是不够的。有时候,太直了,容易折断。所以,就算是为了江叔叔着想,你也应该学得圆滑一点,不要让他担心。”
沈星烈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不劳费心。”
季承渊看了他几秒,忽然又退开了,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疏淡有礼的表情,“茶歇快结束了,过去吧。”
他说完,便转身朝人群走去。
沈星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胸口堵着一股闷气。季承渊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雾,时而客气,时而刁难,时而靠近,时而远离,让他疲于应对,更让他隐隐不安。
他隐隐觉得,季承渊的目标,似乎不仅仅是让他难堪那么简单。
调研结束后,日子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。季承渊没有再分派额外的任务给沈星烈,小组会议也仅限于必要的进度交流。沈星烈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其他课程中,刻意减少与季承渊碰面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