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岁察觉到他的忙碌和疲惫,问了几次,沈星烈只说是课题任务重。
一天晚上,沈星烈在图书馆赶工到很晚,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。江岁还在等他,桌上留着温热的饭菜。
“先吃饭。”江岁没多问,盛好汤推到他面前。
沈星烈低头吃饭,江岁静静坐在对面看着他。少年眼下的青黑明显,下巴也尖了些。江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但他尊重沈星烈的选择,没有过多干涉,只是默默把照顾做得更细致些。
周末,沈星烈又要去市立图书馆。出门前,江岁叫住他,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,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
沈星烈走后不久,花店的门被推开。江岁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,抬头看见季承渊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江叔叔,打扰了。”季承渊笑得礼貌,“我正好路过,有份课题的补充资料想给沈同学,他好像不在家?”
“他去图书馆了。”江岁放下手里的花,“需要我转交吗?”
“不急。”季承渊走进来,很自然地看了看四周,“沈同学最近为了课题挺辛苦的,经常往外跑,我们这个课题确实需要查的资料比较多。”
江岁看着他,语气平和:“小星做事认真,答应的事会尽力做好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季承渊点头,目光落在江岁正在整理的一束白色洋桔梗上,“沈同学有江叔叔这样的父亲,真的很幸运。”
江岁手上动作未停,“季同学过奖了。父母关心孩子,是应该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季承渊笑了笑,走到那束洋桔梗旁边,似是欣赏,“这花很配您。”
江岁抬眼看他。
季承渊却转而问道:“江叔叔一个人打理花店,还要照顾沈同学,应该很不容易吧?”
“习惯了,还好。”
季承渊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疏淡,又闲聊般问了几个关于花店经营的问题,态度始终得体,让人挑不出错。坐了约莫十分钟,他起身告辞。
“资料我下次再拿给沈同学吧,不打扰您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
季承渊离开花店,坐进车里,脸上的笑容淡去。他今天来,确实带了资料,但更多的是想看看,沈星烈不在的时候,江岁是什么状态。
结果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江岁依然平静,温和,对他的到来看似客气,实则保持着清晰的距离感。这种距离感,反而让季承渊心底那股想要打破什么的念头更清晰了。
几天后,课题小组第二次会议。
沈星烈带着整理好的前期资料来到活动室。厚厚一叠打印稿,分门别类,条理清晰,甚至补充了一些季承渊书单之外的关联文献。他沉默地将资料放在桌上。
季承渊随意翻看了几页,抬眼看向沈星烈。少年眼下疲倦的阴影更重了些,但背脊依然挺直,眼神里是不肯服输的倔强。
“效率不错。”季承渊合上资料,“基础资料算是齐了。接下来,我们需要实地调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其他人,最后落在沈星烈身上。
“城东新开的私人美术馆,正在做一个近代收藏特展,主题和我们的课题高度相关。馆主和我家有些交情,我已经联系好了,这周末可以带小组过去做深度参观和访谈。”
旁边一个叫李文硕的男生立刻接口:“承渊你面子真大,那馆一般不对学生团体开放。”
季承渊笑了笑,没接话,“不过,馆方要求我们提前提交一份详细的参观提纲和问题列表,确保访谈质量。这部分工作比较细致,也需要对已有资料有充分把握。”
他的视线转向沈星烈,“沈同学前期资料梳理得最熟,这份提纲,就麻烦你来主笔,最迟周四晚上发给我。没问题吧?”
周四晚上,也就是后天。一份高质量的参观提纲,需要消化大量资料,提炼核心,设计问题,还要符合馆方要求,工作量不小。
沈星烈抿紧嘴唇。他知道这是季承渊的又一道刁难,压缩时间,增加负担。但他没有理由拒绝,这确实是“合理”的任务分配。
“好。”他没有拒绝。
季承渊满意地点头,“那散会。沈同学,抓紧时间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沈星烈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。白天上课,晚上查资料、写提纲,几乎熬到凌晨。
他不想敷衍了事,更不想让季承渊找到任何挑剔的借口。
江岁看在眼里,心疼,却也知道沈星烈的性子。他不再多问,只是每晚都准备好宵夜,悄悄放在沈星烈房门口,早上又早早起来准备营养的早餐。
周三晚上,沈星烈对着电脑屏幕,眼睛酸涩。
提纲已经完成了大半,但有几个专业性问题,他总觉得把握不够精准,需要再核实一些细节。他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半。市立艺术档案馆可能还没关门,或许能查到一点补充资料。
他抓起外套,快步走出房间。
“爸,我出去一趟,去档案馆查点东西,很快回来。”
江岁从客厅站起身,“这么晚了?明天再去吧。”
“没事,离得不远,我查完就回。”沈星烈已经换好了鞋。
江岁知道自己拦不住,只能叮嘱:“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。有事给我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星烈匆匆出门。江岁坐回沙发,却有些心神不宁,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十点,十点半。沈星烈还没回来,也没有电话。
江岁起身走到窗边,望向街道,夜晚的街道安静空旷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。他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。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,手机却先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江岁立刻接起:“喂?”
“请问是江岁先生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,“这里是市立艺术档案馆。您儿子沈星烈同学在这里突然身体不适,脸色很不好,您方便过来一趟吗?”
江岁的心猛地一沉,“他怎么了?我马上过来!”
“具体不清楚,他说有点头晕,我们让他休息了。您别太着急,路上小心。”
江岁挂断电话,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。夜晚的道路车辆稀少,他等了一会儿才打到车。
赶到档案馆时,沈星烈正靠在一楼休息区的椅子上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。旁边站着一位穿着工作制服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值班人员。
“小星!”江岁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手轻轻搭上沈星烈的额头,温度正常,但触手一片冰凉。
沈星烈听到声音,费力地睁开眼睛,看到江岁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,“爸……你怎么来了?我没事,就是有点累,可能低血糖……”
江岁没说话,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,又握住他的手,冰凉。
他转向工作人员:“谢谢您通知我,他这两天太累了。”
工作人员松了口气,“没事就好。这孩子学习太用功了,一直查到我们快闭馆。突然就不舒服,可把我们吓了一跳。您快带他回去好好休息吧。”
江岁再次道谢,小心地扶起沈星烈,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沈星烈想自己站直,却晃了一下。
江岁没再犹豫,半扶半抱地揽住他,慢慢往外走。沈星烈靠在他身上,能闻到江岁身上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气息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,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眩晕。
江岁将沈星烈小心扶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
沈星烈闭着眼,低声说:“对不起,爸,让你担心了。”
江岁看着沈星烈苍白的脸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,“小星,课题真的重要到,需要你这样拼命吗?”
沈星烈听出了江岁声音里压抑的情绪,那不仅仅是担心,还有一丝隐隐的怒意和心疼。他鼻子一酸,没说话。
江岁也没再追问。回到家,他让沈星烈先去洗漱休息,自己则去厨房热了杯牛奶,又找出一点糖分高的饼干。
等沈星烈从浴室出来,江岁把牛奶和饼干递给他,“先吃点东西,暖暖胃,然后必须睡觉。什么都别想了。”
沈星烈接过温热的牛奶,乖乖吃了点饼干。江岁就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吃。
“爸,”沈星烈放下杯子,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个提纲……我还没写完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江岁语气强硬,“现在,睡觉。”
他把沈星烈赶回床上,替他掖好被角,关了灯,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。沈星烈确实累极了,几乎沾到枕头,意识就模糊起来。朦胧中,他感觉到江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才轻轻起身离开。
江岁回到客厅,却没有睡意。
第二天一早,江岁给学校打了电话,替沈星烈请了病假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有些苍白的睡脸,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,温度正常,这才稍微放心。
上午十点左右,沈星烈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。
江岁走过去,看到屏幕上跳动着“季承渊”三个字。他迟疑了一下,还是拿起手机,走到阳台才接起。
“沈星烈,提纲初稿该发我了。”季承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一贯的冷淡。
“季同学,我是江岁。”江岁的声音平和,但比平时少了些温度,“小星身体不舒服,今天请假在家休息。提纲的事,可能得晚一点。”
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。
随即,季承渊的语气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那点公事公办的疏淡褪去,换上了更显温和的声调。
“江叔叔?您好。沈同学的手机……”
“小星他今天不太舒服,在家休息。课题的事,恐怕要晚一点。”
“不舒服?”季承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关切,“昨天开会时还好好的,严重吗?”
“没什么大碍,就是太累了,需要休息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季承渊顿了顿,语气变得诚恳,“江叔叔,沈同学是为了我们课题的事才这么辛苦的。于情于理,我都应该去看看他。方便告诉我您家的地址吗?我下午正好没课,过来探望一下,也顺便把后续的任务调整跟他沟通沟通,免得他病中还惦记。”
江岁微微蹙眉,他本能地不想让季承渊到家里来,尤其是现在。但他拒绝得太生硬,反而显得不近人情,毕竟对方表面上是关心和承担责任。
“谢谢季同学的好意,”江岁语气委婉,“不过小星需要静养,而且家里地方小,恐怕不太方便。”
“没关系,我就坐一会儿,看看他就走,不会打扰他休息的。”季承渊坚持道,态度放得更低了些,“江叔叔,沈同学是在完成我分配的任务时累病的,我如果什么都不做,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您就让我尽一点心意吧,不然我回去也不好跟其他组员交代。”
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,江岁沉默了片刻,知道再推脱下去只会显得没礼数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江岁最终还是报出了地址,又补充道,“不过小星可能还在睡,季同学不用太早过来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江叔叔。我下午放学之后过去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江岁放下手机,揉了揉眉心。他走回客厅,看了一眼时间。然后去厨房,重新热了粥,走到沈星烈房门前,轻轻敲了敲。
“进来吧爸爸。”
沈星烈醒了,精神比昨晚好些,但脸色还是不太好。江岁把季承渊要来的事告诉了他。
沈星烈一听,眉头立刻拧紧了,“他来干什么?我不用他看。”
“他说是出于同学情谊,也是为课题的事。”江岁盛了碗粥递给他,“既然答应了,就见一面吧。你就在房里休息,我应付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星烈坐直身体,“他是来找我的,我躲着像什么话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倔强,“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多脆弱似的。”
江岁了解他的脾气,知道拗不过他,只好说:“那就在客厅坐一会儿,别太久。不舒服就回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