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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清晨七点,工作室。

沈清辞坐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开一张全新的设计草图。这是他试图继续《裂隙》系列的努力——自从知道米兰珠宝展可能是逃离的机会后,他必须拿出一套完整的作品,才能在展览上实施计划。

笔尖悬在纸上,但他迟迟无法落下。

不是没有灵感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阻隔。每当他想勾勒出那些破碎的矿石轮廓、那些强调伤痕的金属结构时,手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。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抗拒,像是肌肉在拒绝执行大脑的指令。
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试图集中精神。

想象一块黑曜石,在火山深处形成,冷却时内部产生无数细密的裂痕。想象用白金包裹它,不掩盖裂痕,反而用微小的金钉在裂痕边缘固定,像是将伤口缝合,却又故意留下缝合的痕迹——

笔尖落下。

线条流畅地滑出,但不是他想象中的裂痕轮廓。

那是一藤蔓。

细密卷曲的须,尖锐的倒刺,缠绕的姿态——和他之前无意识画出的那一模一样,和顾西洲手稿上的藤蔓一模一样,和陆宴送他的针、手套上的银色绣线一模一样。

沈清辞猛地扔开笔,像是被烫到。

笔滚落到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盯着纸上那藤蔓,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。这一次,他是清醒的,是刻意想要画别的东西。但手背叛了他。

左手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。这只手此刻正平放在工作台上,五指微微张开,掌心朝下。在晨光中,他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,指节处细微的纹路,指甲修剪得整齐净——顾西洲的习惯。

不,是他的习惯。是他三年来模仿顾西洲养成的习惯。

但真的是“模仿”吗?

沈清辞缓缓抬起左手,端详着。这只手看起来很正常,和他记忆中二十六年的那只手没有区别。但他记得,小时候他是右利手。写字、画画、拿筷子,都是用右手。是什么时候开始,左手变得这么灵活?

他试着用左手重新拿起一支铅笔。

动作自然得可怕。手指握住笔杆的力道恰到好处,拇指和食指控制笔尖的角度,小指轻轻抵在纸面上作为支撑——这是一个专业画师的手势,一个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。

但他不记得自己训练过左手。

从来没有。

沈清辞强迫左手在纸上画一条直线。笔尖移动平稳,线条笔直,没有任何颤抖。他又试着画一个圆圈,同样流畅完美。

接着,他换到右手。

笔尖开始颤抖。线条歪歪扭扭,圆圈画成了椭圆,控制力明显差了一大截。这只手,这只他用了二十六年、本该是他“主手”的手,此刻显得笨拙而生疏。

冷汗从额角渗出。

林深的话在脑海中回响:“不要相信你大脑告诉你的所有事。”

那身体呢?能相信自己的身体吗?

如果连最基本的用手习惯都可能被篡改,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被改变的?

沈清辞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江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,初升的阳光将江水染成金色。对岸的城市开始苏醒,高楼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。

他需要测试。需要确凿的证据。

转身回到工作台,他重新铺开一张纸。这一次,他不去构思设计,只是单纯地画线条。用左手画直线,曲线,几何图形。然后用右手画同样的东西。

半小时后,纸上布满了两只手画出的图案。

对比触目惊心。

左手画出的线条稳定、精确、有力。右手画出的线条颤抖、歪斜、虚弱。这不是简单的“左手更熟练”,这是“左手是主手,右手是辅助手”的明确证据。

但沈清辞清楚地记得,就在三个月前,他在画《裂隙》系列初稿时,用的还是右手。虽然不如现在左手这么流畅,但绝对没有这么糟糕。

变化是在近期发生的。在他开始频繁做梦、开始出现“记忆碎片”、开始发现真相之后。

芯片融合加速了。

陆宴说过:“五十七天。”这个倒计时不仅仅是手术期,也是融合进程的时间表。随着期临近,顾西洲的印记——他的习惯、他的技能、他的肌肉记忆——正在逐渐覆盖沈清辞原有的部分。

就像一张画布上,新的颜料正在覆盖旧的画面。

而沈清辞,这个本来的“画布”,正在消失。

上午十点,周予安发来加密消息。

“系统维护时间:今天下午2点至3点。窗口很短,抓住机会。”

沈清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,手心冒汗。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:别墅的智能监控系统每周会有一次自动维护,期间部分功能会短暂下线,监控数据的传输会有大约十分钟的延迟。这是他能安全切入系统后台、又不被实时发现的最佳时机。

但真的安全吗?

陆宴今天早上离开时,特意对他说:“今天我会去城郊工厂视察,下午才回来。你安心工作,不用急着回家。”

太巧了。巧得像是故意的。

像是陆宴知道他想做什么,故意给他创造机会,然后躲在暗处观察他会怎么做。

沈清辞盯着手机,犹豫不决。

如果这是陷阱怎么办?如果他切入系统时被当场抓住怎么办?陆宴会怎么“修正”他?

但他没有选择。

林深要他收集证据。苏妍给了他钥匙。周予安提供了技术支持。所有这些人的帮助,都需要他迈出第一步。

而时间正在流逝。五十六天——不,现在只剩下五十五天了。

下午一点五十五分,沈清辞离开工作室,回到别墅。

林姨正在午休,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。他直接上到二楼书房门口——陆宴的书房有整个别墅监控系统的主控制台,虽然大部分作可以通过远程终端完成,但最高权限的物理接口在这里。

指纹锁。

沈清辞从口袋掏出周予安给他的那枚复制指纹膜——用特殊硅胶制成,贴在指尖,可以骗过大多数光学指纹传感器。这是上周周予安借着“检查网络”的名义,用一杯水从陆宴用过的杯子上提取的指纹。

他将手指按在传感器上。

红灯闪烁两下,然后转为绿色。

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
沈清辞推门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书房里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旧书和雪茄气味。他快步走到书桌前,打开下方一个隐蔽的柜门——周予安告诉他的位置,里面是监控服务器的本地终端。

屏幕亮起,要求输入密码。

沈清辞输入周予安破解的密码串: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字母数字混合字符。

系统验证通过。

屏幕分为多个区域:实时监控画面,数据流分析,存储志,权限管理。时间显示:13:58。

还有两分钟。

他快速浏览实时画面。客厅,空无一人。餐厅,空无一人。主卧,空无一人。工作室——等等,工作室的画面是黑的。系统显示该摄像头“例行维护中”。

沈清辞的心一沉。陆宴连这个都考虑到了。他特意选了沈清辞不在工作室的时间进行“维护”,这样沈清辞就无法通过工作室的摄像头被监控。

也就是说,如果他现在在书房的行为被拍下来……

他抬起头,扫视书房天花板。没有明显的摄像头,但周予安说过,陆宴可能在任何地方安装了微型摄像头,尤其是书房这种敏感区域。
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
13:59。

沈清辞点开数据流分析界面。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拓扑图,显示别墅内所有联网设备的数据流向。中央节点是书房服务器,向外延伸出数十条连接线,连接到各个摄像头、传感器、智能设备。

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条特殊的连接线上。

这条线不是从书房服务器向外延伸,而是从外部接入,直接连接到服务器核心。线是红色的,与其他蓝色线条明显不同。末端标注着一个加密的IP地址,和一行小字:“同步数据流—高优先级”。

第三方接口。

周予安说的没错,除了陆宴,还有别人在接收这里的监控数据。

沈清辞点开那条连接线的详细信息。数据包正在实时传输,内容被加密,但流量很大,几乎占用了总带宽的百分之三十。接收时间从三年前开始——正好是沈清辞被接来别墅的时间。

三年来,一直有人在实时观看他的一举一动。

不是陆宴。

是别人。

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他以为只有陆宴在监视他,但现在他知道,还有另一双眼睛,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透过这些摄像头看着他吃饭、睡觉、工作、甚至——

他颤抖着手,点开志记录,搜索这条连接线的历史活动。

大量记录弹出。他快速滚动,目光扫过时间戳和简要描述。大部分是常规数据传输,但有些条目让他脊背发凉:

“23:15—主卧—音频异常波动—标记”

“02:30—客房—脑电监测数据峰值—标记”

“07:00—浴室—生理指标采集完成”

他们在收集他的数据。不止是画面,还有声音,生理指标,甚至……脑电波。

而且这一切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

沈清辞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继续往下翻,想要找到IP地址的具体信息,想要知道到底是谁在监视他。

就在他即将点开加密的IP详情时,屏幕突然闪烁。

维护时间结束了。

系统开始自动重启服务,所有非核心进程被暂停。那条红色的连接线在拓扑图上闪了两下,然后消失了——不是断开,而是被隐藏了,重新融入了正常的数据流中。

沈清辞迅速关闭所有窗口,退出系统,关上柜门。

他靠在书桌边,大口喘息,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衬衫。

他发现了真相的一部分,但这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可怕。

不止是陆宴。不止是芯片。不止是五十七天后的手术。

还有一个隐藏的第三方,从三年前就开始收集他的一切数据。这个人是谁?为什么要这么做?和陆宴是什么关系?和“神经美学”有什么关系?

所有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。

而时间,只剩下五十五天。

下午三点半,工作室。

沈清辞坐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开着那张左手画的藤蔓草图。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纸上,而是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。

大脑在疯狂处理刚才看到的信息。

第三方监控。加密的IP地址。三年的数据收集。

周予安说过,陆氏集团的“神经美学”在三年前突然中止,核心团队解散,负责人林深失踪。

但如果真的终止了,为什么陆宴还能继续芯片植入和意识覆盖的计划?为什么还有第三方在持续接收数据?

除非,本没有终止。

只是转入了地下。变成了一个更隐秘、更不受监管的私人实验。

而沈清辞,就是这个实验的核心样本。

门突然被敲响。

沈清辞猛地回神,迅速将草图翻面。“请进。”

门开了,进来的人让他瞬间僵住。

陆宴。

他应该下午才回来,现在才三点半。

“打扰你工作了?”陆宴微笑着说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散发出咖啡和烘焙的香气,“路过你最喜欢的咖啡馆,买了新品,想着你可能会喜欢。”

他走到工作台边,放下纸袋,目光扫过桌面。沈清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——那张藤蔓草图的背面是空白的,但纸的厚度,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下面有东西。

陆宴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
“在画新系列?”他问,语气自然。

“嗯。”沈清辞简短地回答,伸手将咖啡从纸袋里拿出来,试图转移注意力,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陆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看着他打开杯盖,小心地啜饮一口,“味道怎么样?”

“很好。”沈清辞说。实际上,他本尝不出味道。所有的感官都被紧张占据。

陆宴点点头,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工作室里缓缓扫视。这里和别墅不同,充满了沈清辞的个人痕迹——或者说,“沈清辞”这个角色被允许保留的个人痕迹。

“我有时候很羡慕你,”陆宴突然说,“能有这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,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
沈清辞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。“陆先生想要的话,随时可以。”

“不,不一样。”陆宴摇摇头,“我的空间永远和别人有关。会议室、办公室、谈判桌——都是和别人共享的。但这里,只有你和你创造的东西。”
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脸上。

“创造是很私密的事。需要暴露内心最深处的东西,那些不完美的、原始的、甚至丑陋的部分。”
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沈清辞摊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背上。

“就像这只手。”

沈清辞的左手瞬间僵硬。

“你的左手,”陆宴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滑到指尖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,“最近进步很大。线条越来越稳,控制力越来越强。”

他抬起眼,看着沈清辞,眼神深邃。

“你知道吗?西洲也是左撇子。他画画、写字、甚至吃饭,都是用左手。他说左手是‘心的手’,更直接,更诚实,不会像右手那样被理性过度控制。”

沈清辞的喉咙发。“我只是……最近在练习。”

“练习?”陆宴笑了,“不,这不是练习能达到的程度。这是天赋。是刻在神经回路深处的东西,只需要被唤醒。”

他的手指停在沈清辞的指尖,轻轻按压。

“你正在慢慢找回它们,清辞。那些被埋没的天赋,那些属于西洲、但也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
沈清辞想要抽回手,但陆宴握住了他。

“别抗拒。”陆宴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接受它。这是你的一部分,是你越来越完整的证明。”

“我不是他。”沈清辞咬牙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陆宴承认,“但很快,你们之间的界限会越来越模糊。他的记忆会成为你的记忆,他的习惯会成为你的习惯,他的天赋会成为你的天赋。”

他松开手,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清辞。

“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害怕,会让你觉得自己正在消失。但相信我,清辞,你不是在消失,而是在蜕变。从一个粗糙的、不完美的原型,蜕变成一件完美的、永恒的艺术品。”

沈清辞盯着他的背影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。

艺术品。

这就是陆宴对他的最终定义。不是人,不是伴侣,不是独立的个体。

是一件艺术品。一件用来承载另一个人灵魂的、完美的容器。

“今晚我有个应酬,不回来吃饭。”陆宴转过身,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,“你照顾好自己。记得按时吃药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
“对了,那张草图——”他指了指工作台上被翻面的纸,“画得很好。藤蔓的线条很有生命力,就像活的一样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沈清辞僵在原地,全身冰冷。

陆宴看到了。

他不仅看到了那张草图,还知道是藤蔓,还知道画得很好。

可是纸是翻过来的。背面是空白的。

除非……

沈清辞缓缓转过身,看向工作室天花板角落。

那里,原本空无一物的白色墙面上,有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圆点。

针孔摄像头。

陆宴不仅通过别墅的监控系统看着他,还在他的工作室里安装了额外的摄像头。

也许还不止一个。

也许在他换衣服的隔间,在浴室,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,都有这样看不见的眼睛,在二十四小时记录他的一切。

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。他冲进工作室的小洗手间,趴在马桶边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等他终于缓过来,抬起头时,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苍白扭曲的脸。

眼睛充血,嘴唇裂,额头上布满冷汗。

而在镜中那张脸的背后,洗手间的门框上方,另一个黑色的圆点,正无声地注视着他。

晚上八点,沈清辞回到别墅。

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走上二楼,回到卧室。陆宴果然不在,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条缝,看向院子。

灯光依然是最亮的冷白色,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。他数了数,院子里至少有八个摄像头,覆盖了每一个角度。这还不算室内那些看不见的针孔。

他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。每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。

而笼子的主人,此刻正在某个地方,通过屏幕看着他。

沈清辞拉上窗帘,走到床边坐下。黑暗中,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床头柜——那个放着药瓶的抽屉。

他停住动作。

药。

陆宴提醒他按时吃药。那些淡蓝色的药片,所谓的“抗过敏药”。

林深说不要相信任何药物。

沈清辞打开抽屉,拿出药瓶,拧开盖子,倒出两片药。药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,像两只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。

他应该吃吗?

如果不吃,陆宴会知道。监控可能包括药物监测,或者陆宴会直接检查药瓶。

如果吃,谁知道这些药到底是什么?是镇静剂?是加速芯片融合的催化剂?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?

沈清辞握紧药片,药片的边缘硌着掌心。

然后,他做了决定。

他走进浴室,打开水龙头,将两片药放在水柱下。药片迅速溶解,淡蓝色的液体顺着排水口流走。

他洗掉手上的残留,然后回到卧室,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小药盒——这是周予安给他的,里面装着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维生素片。他取出两片,放进嘴里,就着水吞下。

味道不同,但他赌陆宴不会检查得那么仔细。

做完这一切,他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
左手又开始不安分。

它似乎有自己的意志,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动,勾勒出复杂的线条和形状。沈清辞抬起左手,在黑暗中看着它。

这只手,正在逐渐变成别人的手。

而他能做什么?能阻止吗?

林深说要找到锚点。属于沈清辞的、芯片植入之前的锚点。

沈清辞闭上眼,努力回忆。

不是那些模糊的、可能被植入的“记忆”,而是更基础的、身体层面的东西。

呼吸。心跳。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。

这些都是真的吗?

他抬起右手,放在左口。心脏在平稳地跳动,咚咚,咚咚,像某种原始的鼓点。

这个节奏,是他自己的吗?还是芯片在调节他的生理机能?

沈清辞感到一阵恐慌。如果连心跳都可能被控制,那他还有什么可以相信?

就在这时,左手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
不是痉挛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有节奏的抽动。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依次弯曲,再伸直,像是在弹奏某个看不见的钢琴键。

沈清辞坐起身,打开床头灯。

在灯光下,他清晰地看到,左手的五手指正在自动地、有规律地运动。不是乱动,而是一套复杂的指法序列,像是某种练习。

他盯着那只手,像盯着一个陌生的生物。

然后,他意识到那是什么。

那是绘画时握笔的指法。是控制笔触轻重、角度、力度的细微动作。是专业画家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。

顾西洲的肌肉记忆。

它正在苏醒。在沈清辞的身体里,在芯片的催化下,逐渐苏醒。

沈清辞用右手死死抓住左手手腕,试图阻止那些动作。但左手的力量很大,轻易挣脱了束缚,继续它的“练习”。

“停下。”沈清辞低声说,声音嘶哑。

左手没有停下。

“我让你停下!”

他翻身下床,冲进浴室,打开冷水,将左手按在水龙头下。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皮肤,但手指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,只是在水中继续那套诡异的舞蹈。

沈清辞抬头,看向镜子。

镜中的男人眼神疯狂,头发凌乱,左手被按在水池里,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舞动。而在他的肩膀上,镜中的倒影似乎多了些什么——

一个模糊的、半透明的轮廓。

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,正从背后拥抱着他,左手叠在他的左手上,手指引导着他的动作。

沈清辞猛地转身。
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荡的浴室,和哗哗的水声。

他再转回来看镜子。

那个轮廓还在。更清晰了一些。他能看到轮廓的侧脸线条,瘦削的下颌,还有眼角那颗小小的、深褐色的泪痣。

顾西洲。

镜中的顾西洲正贴在他的背后,左手握着他的左手,在教他如何画画。

沈清辞张开嘴,想要尖叫,但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只能看着镜中,看着自己的左手在顾西洲的引导下,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完整的、复杂的图案——

那是一扇门。

爬满蔷薇的铸铁花园门。

和他素描本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
然后,轮廓消失了。

左手停止了动作,无力地垂落下来。

沈清辞关掉水龙头,靠在洗手台边,大口喘息。水珠从左手滴落,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迹。

他抬起左手,看着它。

现在,这只手安静地待着,手指微微弯曲,掌心朝上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等待被使用。

等待被那个正在苏醒的灵魂使用。

沈清辞缓缓握紧左手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疼痛传来,真实而尖锐。

这是他唯一的锚点。

唯一的真实。

他走出浴室,回到卧室,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——苏妍给他的,顾西洲留下的钥匙。

钥匙握在左手掌心,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。

他低头看着钥匙,看着上面模糊的“47”数字。
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卧室墙角那个看不见的摄像头方向。

在黑暗中,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

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。

但如果有任何人正在看着,他们会清楚地读出来:

“我找到锚点了。”

“游戏开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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