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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京城菜市口搭起了刑台。

李庸五花大绑跪在台上,白发散乱,囚衣单薄,在寒风里哆嗦。台下黑压压全是人,百姓伸脖子看,官员站在远处棚子里,个个脸色凝重。

林闻坐在监斩台,看着晷影子一点点移。午时三刻,到。

刑部尚书捧上朱笔,林闻接过,在斩标上勾了个红圈。笔放下时,手很稳。

“斩。”

刽子手刀落,人头滚地。血喷出来,在灰白地砖上洒开一片红。

人群“嗡”地动,有人叫好,有人捂眼,有人悄悄往后退。棚子里的官员们,好几个腿软了,得扶着柱子。

林闻站起来,走到台前,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听得见:“李庸,通敌,贪腐,私造兵器——罪证确凿,依律当斩。今斩他,是告诉天下人:大明法度,不容践踏;江山社稷,不容买卖。”

他顿了顿,扫视那些官员:“还有人觉得,跟瓦剌做私下交易,是救国之道吗?”

没人敢吭声。

“朕知道,你们有人觉得,打不如和,战不如商。”林闻声音冷下来,“但和,得站着和,不能跪着和。商,得公平商,不能卖国商。从今往后,谁敢私通外邦,李庸就是下场。”

他转身下台,留下满场死寂。

回宫路上,于谦骑马跟在车旁,低声说:“皇上,李庸虽死,但其党羽尚在。今这一斩,是震慑,也是结仇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林闻掀开车帘,“所以要快刀斩乱麻。名单上那些人,该抓的抓,该贬的贬。三内,清理净。”

“可朝中空缺……”

“补。”林闻说,“太后那份名单,还有十二个人,全提上来。年轻就年轻,资历浅就资历浅——肯事就行。”

“臣明白了。”

回到乾清宫,王诚已等在门口,脸色发白:“皇上,王振……昨夜死了。”

林闻脚步一顿:“怎么死的?”

“说是病情加重,痰堵了气管。”王诚压低声音,“但奴婢查了,昨夜有个小太监去过他房里,送了碗药——那太监今早投井了。”

林闻闭眼,又睁开:“清理净。王振的余党,一个不留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走进殿里,觉得浑身发冷。火盆烧得旺,但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李庸,是不得已;清王党,是必须。但这一路走,手上血越来越多。

“皇上。”苏青禾端着姜汤进来,“喝点热的。”

林闻接过碗,手有点抖。苏青禾看见了,轻声说:“人不好受,臣女知道。但有些病,不下猛药不行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林闻喝了一口,辣得眼眶发热,“只是……有时候会想,这么下去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
“到头,就该救了。”苏青禾说,“李庸死了,他那些害人的法子就断了。腾出位置,让好人上来做事——这是救。”

林闻看着她:“你总能把话说得让人心安。”

“臣女只是说实话。”苏青禾顿了顿,“皇上,永丰庄学堂那边,最近收了个孩子——是李庸的孙子,叫李安,六岁。他爹跟着李瑾一起被抓了,娘跑了,剩他一个。庄里人不敢收,栓子问……怎么处置?”

林闻沉默。六岁的孩子,懂什么?

“收下。”他终于说,“改个名,叫……庄安。好好教,别让人欺负他。告诉他,他爷爷做错了事,但他可以走不一样的路。”

苏青禾眼睛亮了:“皇上仁慈。”

“不是仁慈。”林闻摇头,“是给他个机会,也给朕自己个机会——看看能不能教出个不一样的。”

苏青禾退下后,林闻继续批奏折。全是李庸案的后续——抄家清单、党羽供词、牵连官员……厚厚一叠,看着头疼。

他挑重点看。抄家抄出银三十万两,田产五千亩,店铺十二间。党羽供出同伙十七人,其中侍郎两人,郎中五人,地方官十人。

该的,该流放的流放。但有一人让他犹豫——吏部侍郎张辅,是李庸的门生,但查下来,只是收过礼,没参与通敌。这人能,风评不错。

“传张辅。”林闻说。

张辅进来时,四十出头,瘦高,眼睛清亮。他跪下,等着发落。

“李庸的案子,”林闻开口,“你知情吗?”

“臣……不知通敌之事。”张辅抬头,“但收过他的礼,三千两银子,两处铺子——臣认罪。”

“为什么收?”

“家贫,老母病重,需要钱。”张辅声音平静,“臣知道错了,愿受任何处罚。”

林闻盯着他看了会儿:“朕查过你。当官十五年,贪过这一次,但事办得不错——吏部考核,你经手的官员,评等公允。为什么?”

张辅苦笑:“因为穷过,知道百姓苦。因为收过一次钱,知道愧疚——想用好好办事来补。”

“补得回来吗?”

“补不回来,但得补。”张辅磕头,“皇上,臣愿去边关,当个小吏,赎罪。”

林闻想了想:“边关不用你去。吏部侍郎的位子,你还坐着。”

张辅愣了。

“但俸禄减半,三年为期。抄你家的三千两银子,充公。那两处铺子,朕收了,改办学堂。”林闻说,“三年内,你若再犯,两罪并罚——斩。若做得好,三年后官复原职,俸禄照发。”

张辅眼泪下来了,重重磕头:“臣……谢皇上恩典!必肝脑涂地,以报圣恩!”

“去吧。好好做事。”

人走后,于谦进来:“皇上,这样会不会……太宽了?”

“不完的。”林闻叹气,“李庸的党羽,全了,朝廷就瘫了。得留几个能用的,戴罪立功。张辅这人,能用。”

“皇上圣明。”

“圣明什么,都是被的。”林闻揉揉太阳,“瓦剌那边有消息吗?”

“乌恩其派人送信来,说矿样已备好,开春就能运来。问咱们匠人什么时候到位。”

“回话,开春派五十个匠人去,但要瓦剌派兵护送——防着路上出岔子。”林闻顿了顿,“还有,铁厂的位置,得重新选。”

“皇上不放心宣府?”

“宣府离瓦剌太近,万一翻脸,铁厂就成人家的了。”林闻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一个位置,“选在这,野狐岭北二十里。那儿有处山谷,易守难攻,离长城近,咱们援军半天能到。”

“可离瓦剌也近……”

“就是要近。”林闻说,“近了,他们才放心,才肯多运矿来。但地形是咱们占优——山谷两头一堵,里面就是瓮中捉鳖。”

于谦明白了:“皇上这是……既,又防备。”

“不得不防。”林闻坐下,“乌恩其的话,朕只信三分。瓦剌现在缺铁,老实;等铁够了,难保不打别的主意。”

正说着,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范广冲进来,铠甲上还有雪:“皇上!永丰庄急报——昨夜有人纵火,烧了三间工坊!”

林闻猛地站起:“人抓到没?”

“抓到一个,服毒死了。但栓子认出,是……是王振以前的儿子。”

王振的余党,开始反扑了。

“庄子损失如何?”

“烧的是原料仓库,损失不大。但……”范广咬牙,“他们想烧库,被巡夜的幼军发现,没得逞。”

林闻心里一紧。库要是炸了,半个庄子都得没。

“回庄子。”他抓起披风,“于侍郎,朝中你盯着。范广,点二百人,随朕走。”

“皇上,雪大路滑……”

“再滑也得走。”林闻已冲出殿门。

雪下了一夜,官道上积雪半尺厚。马跑不快,到永丰庄时,天已擦黑。

庄子外墙上多了焦黑痕迹,工坊区三间房塌了,废墟还冒着烟。庄户们正在清理,看见皇帝回来,全跪下了。

栓子跑过来,脸熏得黑一块白一块:“皇上,是奴婢失职……”

“起来。”林闻扶起他,“人没事就好。查出什么了?”

“那贼人身上搜出块腰牌,是内官监的。但内官监说,这牌子早就丢了。”栓子压低声音,“奴婢觉得,是有人栽赃。”

“栽赃给内官监,还是栽赃给王振余党?”林闻冷笑,“不管是谁,这是挑衅。”

他走到废墟前,看着烧焦的梁柱。原料仓库烧了,损失几千两银子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有人敢动他的庄子,这是试探他的底线。

“范广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从今天起,庄子防务升级。围墙加高三尺,设瞭望塔四座,昼夜巡逻。工坊区、库、粮仓,三重守卫,进出严查。”

“是!”

“栓子,工坊重建要快。原料让沈万金加紧补,钱从内帑出。”林闻顿了顿,“另外,从幼军里挑三十个机灵的,成立‘内卫队’,专司庄内巡查、防谍。”

“明白!”

安排完,林闻去学堂看。孩子们正在上课,朗朗读书声。李安——现在叫庄安,坐在第一排,小手握着笔,认真写字。

教书先生是个老秀才,姓陈,见皇帝来,要行礼。林闻摆手:“继续教。”

他站在窗外看了会儿。庄安写的是“人”字,一笔一划,很用力。写完,抬头看见皇帝,愣了愣,低下头。

下课后,林闻叫住庄安。

六岁的孩子,瘦小,眼睛大,眼神怯生生的。

“在庄子习惯吗?”林闻问。

“……习惯。”庄安小声说,“栓子叔给我新衣服,陈先生教我写字。”

“恨朕吗?”

庄安摇头:“爷爷做错了事,皇上按律法办……陈先生说的。”

林闻心里一酸。陈先生教得好,但这孩子心里,真这么想吗?

“好好读书,好好学手艺。”他拍拍庄安的肩,“将来做个有用的人。”

“嗯。”庄安用力点头。

走出学堂,雪又下起来了。栓子跟上来:“皇上,庄安这孩子……真懂事。就是有时候夜里哭,想爹娘。”

“多照顾些。”林闻说,“但不能特殊——特殊了,别的孩子会排挤他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夜里,林闻住在庄子。睡不着,起身去工坊看重建。匠人们连夜活,火把通明。

刘仁也在,指挥人砌墙。看见皇帝,赶紧过来:“皇上,新仓库用砖石砌,防火。屋顶铺瓦,不铺茅草——贵点,但安全。”

“该花的钱得花。”林闻点头,“高炉那边呢?”

“第二座、第三座都建好了,正在烘炉。”刘仁说,“开春就能全开,产铁能达到两千斤。”

“坊要迁。”林闻想了想,“迁到后山去,离庄子远点,单独设防。万一出事,不牵连庄子。”

“臣这就办。”

转了一圈,回到住处,已是三更。林闻刚躺下,听见窗外有轻微响动。

他不动,手摸到枕下短刀。

窗栓被轻轻拨开,一道黑影闪进来。林闻正要动手,黑影忽然开口:“皇上,是奴婢。”

是王诚,一身夜行衣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闻坐起。

“奴婢查到线索。”王诚压低声音,“纵火的人,不是王振余党——是晋商雇的。”

林闻眼神一冷:“证据?”

“纵火那人服毒前,怀里掉出张银票,是山西‘通盛’钱庄的,票号连着孙家。”王诚说,“奴婢顺藤摸瓜,查到孙家最近在收购永丰庄周边的地——他们想皇上卖庄子。”

卖庄子?林闻明白了。庄子有工坊、学堂、幼军,是块肥肉。孙家眼红了。

“孙家……”林闻想起,孙家是晋商大户,李庸案里也牵扯到他们,但没抓到把柄。

“他们还有动作吗?”

“有。”王诚说,“孙家派人接触了宣府几个卫所的将领,说要‘做生意’。奴婢怀疑,他们想从铁厂分一杯羹。”

“胃口不小。”林闻冷笑,“王诚,你继续查,拿到铁证。另外,派人盯着孙家——他们有什么生意,给朕找茬,该查的查,该罚的罚。”

“是!”

王诚退下后,林闻彻底睡不着了。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。

雪停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一片银白。庄子静悄悄的,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。

内外交困。外有瓦剌,内有晋商,朝中还有余党。每走一步,都有人使绊子。

但他不能停。

回到书案前,摊开纸,开始写计划。

第一,铁厂开春建,但要加一条——大明控股六成,瓦剌四成,晋商想手,没门。

第二,孙家要收拾,但不能明着来。查税,查走私,查违法——用法律掐死他们。

第三,庄子要扩。买下周边田地,建二期、三期工坊,把扎深,让外人拔不动。

第四,幼军要扩编。从五百到一千,装备要更新,训练要加强。

一条条写下来,天快亮了。

窗外传来鸡鸣。林闻放下笔,吹灭灯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这一次,他要主动出击。

雪化了,春天就不远了。但春寒料峭,往往最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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