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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沈清颜回到自己那方狭小却暂且安宁的院落,身后正院的喧嚣与奢华被重重门扉隔绝,恍如两个世界。她面上那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表情缓缓褪去,只剩下井水般的沉静。

碧玉跟在她身后,关上门,这才敢小声嘟囔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平:“小姐,夫人也太偏心了!明明请帖请的是‘沈家小姐’,怎的到了她嘴里,就好像只是二小姐一个人的事?还有那些料子首饰,好的全紧着二小姐挑拣,轮到咱们,怕是连点边角料都……”

她话未说完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这深宅大院里的捧高踩低,她早已司空见惯,只是此次关乎能见到大世面的春宴,连她这个小丫鬟都觉得心头憋闷。

沈清颜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几竿翠竹,声音平淡无波:“嫡庶有别,历来如此。母亲如何安排,我们听着便是。”

“可是小姐!”碧玉急道,“那安国公府的宴会,来的可都是顶顶尊贵的人物!您若是穿得太过寒酸,岂不是……岂不是……”她“岂不是”了半天,也没敢说出“丢人”二字,但脸上的焦急却是真切的。

沈清颜转过身,目光落在碧玉身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碧玉虽然胆小,近来却也显露出几分对她的维护之心,虽更多是出于丫鬟的本分和对不公现象的本能不满,但已属难得。

“岂不是什么?”沈清颜唇角微弯,露出一丝似是苦涩又似是无奈的浅笑,“岂不是自取其辱,连带沈家也脸上无光?母亲方才不是说了,会让针线房给我赶制两身新衣么?”

碧玉张了张嘴,想说针线房那些人最是势利,没有王氏发话用好料子,她们敷衍出来的“新衣”恐怕比好的旧衣还不如。但看着沈清颜那平静得过分的眼神,她忽然觉得,小姐似乎并不是真的逆来顺受,那平静之下,仿佛藏着别的什么。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话,只低声道:“是奴婢多嘴了。”

恰在此时,院外传来了脚步声。王氏身边的另一个婆子,领着两个针线房的绣娘来了,态度比起张妈妈更是敷衍几分。

那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二小姐,夫人惦记着您赴宴的衣裳,特意让老奴送了料子过来。针线房的师傅们也来了,给您量量尺寸,好尽快赶制。”她一摆手,身后一个小丫鬟捧上来两匹布料。

那两匹布,一匹是颜色暗沉、质地粗糙的靛蓝棉布,另一匹则是略显艳俗、光泽廉价的桃红色绸缎,上面甚至还有些放置过久留下的折痕和细微霉点。莫说与沈玉柔那些流光溢彩的云锦杭缎相比,便是府里稍有些体面的大丫鬟,平穿的只怕都比这个强上几分。

碧玉一看,脸都气白了,这哪里是给侍郎府小姐做宴客衣裳的料子?分明是羞辱!

那婆子却仿佛没看到碧玉的脸色,自顾自道:“夫人说了,蓝色沉稳,桃红娇俏,正适合二小姐您的身份。让您挑一匹喜欢的,师傅们也好下手。”

两个绣娘也上前,例行公事般地要给沈清颜量尺寸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。

沈清颜的目光在那两匹布上轻轻扫过,心中冷笑。王氏的手段,真是十年如一的上不得台面,连磋磨人都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。她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和感激,微微垂下头,细声细气地说:“有劳妈妈和两位师傅了。只是……只是我近感染了些风寒,身子有些不适,怕过了病气给诸位。尺寸……我让碧玉告知你们便是,可否?”

她说着,还拿起帕子掩唇,轻轻咳嗽了两声,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。

那婆子本也不耐烦在此久留,闻言正好顺水推舟:“既如此,那就让碧玉姑娘说与绣娘听吧。料子您看着选一匹,老奴也好回去复命。”

“母亲眼光自然是好的,”沈清颜看都懒得再看那布料一眼,柔顺道,“只是我性子怯,穿不得那般鲜亮的颜色,便要那匹蓝色的吧。”选了相对最不起眼的那一匹。

婆子眼中闪过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鄙夷,嘴上应道:“二小姐真是懂事。那老奴便回去禀告夫人了。”说完,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,立刻带着人走了。

她们一走,碧玉看着桌上那匹灰扑扑的蓝布,眼圈都红了:“小姐!这……这料子怎么穿得出去啊!安国公府的宴会,到时候各家小姐争奇斗艳,您穿这个,岂不是要被人生生笑话死!”

沈清颜却浑不在意,她走到那匹廉价的蓝布前,伸手摸了摸,粗糙的触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。她需要的,从来不是依靠王氏的施舍。

“碧玉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沉稳,毫无方才的病弱之气,“你去把我姨娘那个旧樟木箱子打开。”

碧玉一愣:“小姐,您要那箱子做什么?那里面都是姨娘早年的一些旧物,好些都过时了……”她话说一半,忽然停住,惊讶地看向沈清颜。

沈清颜眼神清明,低声道:“我记得,姨娘箱底压着一件雨过天青色云纹暗花的缎子裙裳,料子是极好的苏缎,只是款式是前几年的了,姨娘身子不好后便没再穿过。你去帮我找出来。”

那是宛姨娘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,是当年沈崇尚且新鲜时赏下的好料子所做,宛姨娘极为爱惜,只在少数几个场合穿过。后来病弱失宠,便仔细收了起来,舍不得再穿。

碧玉立刻明白了沈清颜的打算,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担忧道:“可是……那毕竟是旧衣,且款式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沈清颜语气笃定,“料子好,便成功了一半。款式旧,改一改便是。总好过那等粗布,穿了才是真真的失礼于人前。”

碧玉顿时来了精神:“小姐说得对!奴婢这就去找!”她手脚麻利地打开角落那个有些年头的樟木箱,小心翼翼地从箱底翻出了那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。

展开一看,果然如沈清颜所说,料子质地细腻温润,光泽含蓄优雅,那雨过天青的颜色清新脱俗,虽因年月稍久,颜色不如新缎鲜亮,却更添了几分沉静韵味。只是袖口、领口和裙摆的样式,确实是几年前的款式了,略显繁复拘谨。

“小姐,这料子真好!”碧玉抚摸着光滑的缎面,啧啧称赞,对比方才那匹粗蓝布,简直云泥之别。

沈清颜接过衣裙,指尖拂过细腻的纹路,心中微酸。这是母亲珍藏的念想,如今却要拿出来,为她在这吃人的宴席上争一份体面。但这份体面,并非为了虚荣,而是为了不失礼数,不授人以柄,更是为了……能更好地看清局势,接触目标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心酸压下,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。

“碧玉,去把剪刀、针线还有我那套闲置的妆奁都拿来。”

“小姐,您要亲自改?”碧玉惊讶。

“嗯。”沈清颜淡淡应道,目光从未离开手中的衣裙,“有些事,终究要自己动手。”

她前世身为瑞王妃,时常需要出席宫廷宴会,对服饰妆容的品味和流了然于。后来协助瑞王打理事务,甚至对府中绣坊的运作、衣料裁剪也略有涉猎。修改一件旧衣,对她而言并非难事。

接下来的两,沈清颜借口风寒未愈,推了所有的请安,安心留在自己的小院里。

她屏退了旁人,只留碧玉在一旁打下手。她仔细拆下了衣裙上过于繁复的边饰和宽大的袖口,比划着最新的京城流行图样,用炭笔在衣料内里轻轻画出修改的线条。

“这里收窄一些,显出身形。”

“领口可以改成更简洁的立领,用同色线绣一圈缠枝纹即可,不必张扬。”

“裙摆的褶皱重新打,要更飘逸些。”

她语气冷静,指挥若定,飞针走线间带着一种与她平怯懦形象截然不同的沉稳与自信。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不是在修改一件旧衣,而是在运筹帷幄,布局谋划。

碧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姐。那双平总是低垂掩饰的杏眼里,此刻闪烁着灼人的光芒,指尖翻飞,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她心中那个怯懦庶女的形象正在一点点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安心又隐隐敬畏的陌生感。

修改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,有些复杂的部位需要反复拆改。沈清颜却极有耐心,不焦不躁。偶尔,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计,望着窗外微微出神,思绪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。那眼神里,有时掠过冰冷的恨意,有时又沉淀下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碧玉不敢多问,只是更加卖力地帮着分线、穿针、熨烫。

终于,在春宴前一傍晚,一件焕然一新的衣裙呈现在眼前。

依旧是雨过天青的色调,却因去除了冗余的装饰,整体线条变得流畅清雅。立领设计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纤细的脖颈,腰身收束,裙摆舒展,既符合当下简约的风尚,又保留了料子本身的高级感,更透出一股书卷气的沉静,与沈玉柔那种外露的艳丽截然不同。

“小姐……这,这真是太美了!”碧玉捧着衣裙,爱不释手,眼里满是惊艳,“比夫人给二小姐准备的那些华服好看多了!是那种……那种说不出的好看!”

沈清颜看着镜中映出的衣裙轮廓,脸上并无太多喜色,只是轻轻吁了口气。这不过是第一步,一件不至于让她失礼于人前的战袍而已。
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淡淡道,“明,还需一番‘风寒未愈’的妆容才好。”

碧玉立刻心领神会:“奴婢明白!定把小姐画得楚楚可怜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,只觉得您病弱怯懦!”

沈清颜微微一笑,算是默认。

窗外,夕阳西下,给小小的院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。明,便是那波澜云诡的春宴了。王氏的刁难,沈玉柔的炫耀,或许还有未知的机遇与风险……

她轻轻抚平衣袖上一丝几不可查的褶皱,眼神沉静如深潭。

风暴将至,而她,已做好了准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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