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火葬场的人要把我抬上车。
许安和许乐为了躲避邻居们的指指点点，甚至没坐自家的车，而是挤上了运尸车的副驾驶。
我也跟了上去，飘在车厢里。
车子开得很颠簸。
许安在前面和司机讨价还价。
“师傅，最便宜的套餐是多少钱？不用搞什么告别仪式，直接烧了就行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冷淡：“最便宜的八百，也就是烧了装个普通盒。”
“八百？这么贵？”许乐尖叫起来，“就是烧把火的事，怎么不去抢啊？大哥，咱别在这烧了，拉回老家土葬算了，还能省点。”
“拉回去不要油费啊？”许安瞪了她一眼，“就在这烧！盒也不用买了，我有准备。”
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罐子。
那是装蛋白粉的空罐子。
“用这个装就行，反正最后是要撒海里的。”
我看着那个塑料罐，心里一阵刺痛。
他们连个骨灰盒都不愿意给我买。
说是海葬，其实我知道他们的打算。
他们之前商量过，海葬还要租船出海，太贵。
他们打算找个没人的臭水沟，直接把骨灰倒了。
车子还没开出小区大门，突然一个急刹车。
“怎么回事！”许安差点撞上前挡风玻璃。
“有狗拦路。”司机皱着眉说。
透过挡风玻璃，我看到了大黄。
它浑身是泥，嘴里叼着一个破旧的枕头，死死地挡在车前。
那是我的枕头。
是我用了几十年的荞麦皮枕头，早就黑得看不出颜色了。
我走的时候没带走，因为许安嫌脏，直接扔在了垃圾桶旁边。
大黄把它捡回来了。
“妈的，又是这条死狗！”
许安摇下车窗，抓起手边的矿泉水瓶就砸了过去，“撞死它！直接开过去！”
司机犹豫了：“这不好吧……”
大黄不躲不闪，那个水瓶砸在它头上，它只是甩了甩脑袋，眼神坚定地盯着车里的许安。
然后，它疯了一样冲过来，扒着车门，疯狂地撕咬着嘴里的枕头。
“刺啦……”
布料破碎的声音。
随着大黄的撕扯，枕头里的荞麦皮像雪花一样洒了一地。
而在那纷飞的荞麦皮中，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哐当掉在了地上。
铁盒子滚了几圈，停在了路中间。
阳光下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显得格外神秘。
许安和许乐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铁盒。
他们的眼神变了。
从刚才的厌恶、嫌弃，变成了一种贪婪的渴望。
在这个家里，凡是被我藏起来的东西，在他们看来，一定是有价值的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许乐的声音都变调了。
“停车！快停车！”许安一把拉开车门，甚至忘了车还没停稳，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铁盒。
许乐也不甘示弱，推开车门就往外冲。
大黄守在铁盒旁，冲着他们狂吠，露出锋利的牙齿。
但在金钱的诱惑面前，恐惧本不值一提。
许安抄起路边的一块砖头，恶狠狠地向大黄。
“滚开！那是妈留给我的遗产！”
刚才还想把我骨灰装进蛋白粉罐子的儿子，现在却为了一个铁盒，恨不得跟狗拼命。
我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那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