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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痛醒的。
腹部的位置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炭,烫得我浑身发颤。
我摸索着床头的止痛药,吞了两片。
药效还没上来,顾深寒的催促声就在门外炸响。
「姜眠,起了没?柔柔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了,你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?」
我撑着身子坐起来,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
这副鬼样子,苏柔见了怕是要做噩梦。
我花了半小时,打了一层厚厚的粉底,涂上最显气色的口红。
下楼时,顾深寒正贴心地给苏柔开车门,手掌挡在车门框上,生怕她磕着碰着。
这一幕,三年来我只在梦里见过。
对我,他永远是「上车」「快点」「别磨蹭」。
苏柔看见我,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假笑。
「姜眠姐,真不好意思,还要麻烦你。深寒说你审美最好,非要拉着你来。」
她穿着一身白裙,保养得极好,皮肤嫩得能掐出水,和我这枯树皮一样的状态天差地别。
「没事,闲着也是闲着。」
我拉开副驾驶的门,刚要坐进去。
苏柔轻呼一声:「哎呀,我有点晕车,想坐前面视野好点。」
顾深寒一把将我拉开,力道大得差点要把我甩出去。
「你坐后面去,这点眼力见都没有?」
我稳住身形,默默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子启动,顾深寒一只手握方向盘,另一只手紧紧扣着苏柔的手,时不时放在嘴边亲一下。
后视镜里,他们甜蜜对视。
我就像个不存在的幽灵,缩在后座的阴影里。
到了婚纱店,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。
「顾先生,顾太太……」导购刚想跟我打招呼。
顾深寒冷冷地打断:「那是前妻,这位才是顾太太。」
导购尴尬地僵在原地,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扫视。
苏柔挽着顾深寒的胳膊,笑得娇俏:「别怪人家,毕竟还没办手续呢。」
「快了,下周就办。」顾深寒看着她,满眼宠溺。
我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,腹部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。
苏柔试了一件又一件。
「这件腰身太紧了。」
「这件拖尾太长,不好走路。」
「这件露背太多,深寒不喜欢。」
她每换一件,都要走到我面前转一圈。
「姜眠姐,你觉得呢?」
我强忍着冷汗,点头:「好看,都好看。」
顾深寒不耐烦了:「姜眠,你能不能用心点?敷衍谁呢?」
我深吸一口气,指着那件镶满碎钻的鱼尾裙:「那件吧,显得身材好,气质也衬你。」
苏柔眼睛一亮:「我也喜欢这件!深寒,我去试试。」
等苏柔进了试衣间,顾深寒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「姜眠,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但当初是你自己非要嫁给我的,这三年我没亏待你,该给的钱一分没少。别摆出一副死人脸给苏柔看。」
死人脸。
他说得还真准。
我确实快是个死人了。
「顾总放心,我有职业守。」我仰头冲他笑,「只要钱到位,我还能帮你们把蜜月攻略都做了。」
顾深寒眉头皱得死紧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一句:「不可理喻。」
苏柔出来了。
那是件极美的婚纱,层层叠叠的白纱像云雾一样堆在脚边。
只是这裙子有个设计,裙摆需要人蹲在后面整理才能铺开。
导购刚要上前,苏柔忽然说:「姜眠姐,能不能帮我弄一下?我不习惯陌生人碰我。」
顾深寒立刻看向我:「去帮一下。」
我愣了一秒。
我是他的妻子,现在要跪在地上,帮他的初恋整理嫁衣。
腹部的剧痛让我有些直不起腰,我缓缓站起来,走到苏柔身后。
刚蹲下,一阵眩晕袭来。
我晃了一下,手撑在地上才没摔倒。
「姜眠,你故意的是吧?」顾深寒的声音冷得像冰渣。
我咬着牙,没说话。
手指颤抖着抓起那繁复的裙摆,一点点铺平,展开。
苏柔低头看着我,眼底全是得意。
我跪在地上,视线正对着镜子。
镜子里,顾深寒满眼惊艳地看着苏柔,而我像条趴在主人脚边的老狗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了高一那年。
那个下午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
我在篮球场边捡瓶子卖钱给治病。
顾深寒也是这样,把一瓶喝了一半的水递给我,笑得阳光灿烂:「同学,帮我扔一下,瓶子归你。」
那时候他是光,我是泥。
现在,光照在别人身上,我依然是烂泥。
整理好裙摆,我想起身,却发现腿软得本使不上劲。
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。
「好了没啊?磨磨蹭蹭的。」顾深寒催促道。
我撑着地板,想借力站起来。
突然,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喉咙冲出来。
我猛地捂住嘴,却还是有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落在洁白的婚纱裙摆上。
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。
苏柔尖叫起来:「啊!我的裙子!姜眠你恶不恶心!」
顾深寒一把推开我,冲过去查看苏柔的裙子。
我被推得摔倒在地,头磕在试衣镜的底座上,嗡嗡作响。
满嘴的血腥味,满眼的红。
顾深寒怒吼着:「姜眠!你故意的是不是?想破坏我的婚礼直说!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!」
我趴在地上,看着他焦急地擦拭着苏柔裙摆上的血迹,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。
原来,在他眼里,我的命,还不如一条裙子值钱。
我笑了。
一边笑,一边把嘴里的血沫子咽下去。
这血吐得真好。
终于让我看清了,这三年,我究竟活成了什么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