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。
苏涟漪是被冻醒的。
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想将双手缩进怀里取暖。
这个动作让她猛地一顿。
没有预想中的刺痛。
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,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双手。
小小的手掌,在清晨的微光下,显得白皙干净。
昨夜那些狰狞的裂口,红肿的皮肤,全都消失不见了。
甚至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。
皮肤光滑得,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。
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、清凉的药香。
苏涟漪呆住了。
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,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。
她用力捏了捏拳头,除了因为寒冷有些僵硬外,再无半分痛感。
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困惑。
她几乎是从木板床上一跃而起,冲出了木屋。
“我的手好了!”
等股兴奋劲儿慢慢冷却下来,她站在雪地里,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双手,又看了看那柄被她丢在雪里的木剑。
她可以继续练剑了。
这个念头,比任何事情都让她感到高兴。
她冲进雪里,捡起木剑,重新摆开了起手式。
一整天,她都沉浸在练剑之中。
秦离没有出现。
她也没有去想那个奇怪的伤口愈合事件。
对一个心里只剩下仇恨和练剑的孩子来说,只要能挥剑,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。
……
夜晚再次降临。
当苏涟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木屋时,那双刚刚恢复过来的小手,再次变得惨不忍睹。
红肿,破裂,甚至因为今天练得更狠,有的伤口比昨天还要深。
她躺在床上,感受着从手上传来的阵阵刺痛,小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明天……明天还会好吗?
她带着这个疑问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,同样的时间,同样是被冻醒。
她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光滑如初。
仿佛昨天的伤痕,只是一场噩梦。
空气中,那股清凉的药香似乎比昨天浓郁了那么一丁点。
苏涟漪这回没有立刻跳起来去练剑。
她坐在床上,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凝重和不解。
一次可以说是巧合,是自己身体好,恢复得快。
那第二次呢?
世界上有这么神奇的恢复能力吗?
她不是傻子。
恰恰相反,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,她的心思远比同龄的孩子要敏感和细腻。
这不正常。
是谁在帮自己?是师尊吗?
下午的时候,秦离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雪地里。
他依旧是一身白衣,站在风雪中,神情淡漠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他的声音和风雪一样冷。
“剑都握不稳,是在给你的仇人挠痒痒吗?”
苏涟漪身体一颤,立刻收敛心神,用力握紧了木剑。
“连一把剑都控制不了,你还谈什么报仇!”
“我能握稳!”
苏涟漪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。
“很好,有精神。”
“今天,挥剑一万次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停留。
只留下苏涟漪一个人,在风雪中,咬着牙,一遍又一遍地挥动着手中的木剑。
她没有去想手上的伤,也没有去想那个神秘的治疗者。
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挥剑。
一万次。
夜深了。
苏涟漪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下。
她只知道,当她最后倒在雪地里的时候,整条手臂都已经麻木,失去了知觉。
那双手,更是血肉模糊,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。
她挣扎着爬回木屋,连被子都拉不动,就那么蜷缩在床角,昏死了过去。
……
深夜。
木屋的门,被无声地推开。
秦离走了进来。
他看着蜷缩在床角,浑身沾满雪水和泥土,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小女孩,眼神复杂。
他走到床边,蹲下身。
当他看到那双几乎被毁掉的小手时,即便是他,心脏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。
太狠了。
他对自己狠,对她,更狠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不破不立。
想要铸就一颗至高无上的绝尘剑心,就必须斩断一切多余的情感,只留下最纯粹的剑与恨。
他的温柔,只会是她修行路上的绊脚石。
秦离取出青霜膏,沉默地,一点一点地为她处理着伤口。
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,与白日里那个冷酷的师尊判若两人。
就在这时。
床上的女孩,眼皮忽然动了一下。
秦离的动作一僵。
他抬起头,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。
一双充斥亮光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苏涟漪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白天骂她是废物,晚上却温柔地为她上药的师尊。
她小小的脑袋,彻底宕机了。
她想不明白。
完全想不明白。
秦离的脸皮,即便是两世为人,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发烫。
被当场抓包了。
这就很尴尬。
他想立刻收回手,站起来,然后冷冷地告诉她,“我只是不想我的工具第二天就报废。”
可看着女孩那双纯净的眼睛,那句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甚至不敢再与她对视。
“咳。”
秦离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,干咳了一声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,飞快地为她另一只手也涂好药膏。
然后,他猛地站起身,背对着她,声音生硬地丢下一句。
“为师走了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像逃一样地冲出了木屋,顺手还带上了门。
木屋里,重归寂静。
苏涟漪缓缓地坐起身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涂满了碧绿色药膏,散发着清凉气息的小手。
然后,她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看了许久。
……
自那晚之后,一切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秦离依旧没有给过她好脸色。
他的训练方法愈发严苛,言语也愈发刻薄。
“你的剑呢?软绵绵的,绣花呢?”
“再让我看到你走神,就给我去后山劈柴一个月!”
而苏涟漪,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一切。
无论秦离如何打骂,她都咬着牙,一声不吭,然后用尽全力,去完成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她练得比以前更疯,更不要命。
因为她知道。
无论白天她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。
到了晚上。
师尊总会悄悄地推开门,为她敷药。
这种奇特的相处模式,让苏涟漪对秦离产生了依赖的感觉。
她不再只是为了复仇而练剑。
她开始想要……得到师尊的认可。
转眼,一个月过去了。
这一个月里,苏涟漪的进步神速。
她的身体,在日复一日的极限锤炼下,脱胎换骨。
她的剑,也从最开始的生涩,变得逐渐流畅,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凌厉。
秦离知道,打基础的阶段,已经完成了。
是时候,让她真正踏上修行之路了。
这天,秦离将苏涟漪叫到了自己居住的阁楼前。
这也是一个月来,苏涟漪第一次踏足这里。
“师尊。”
苏涟漪站在台阶下,仰着头,恭敬地喊道。
秦离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走进阁楼。
苏涟漪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进去。
阁楼里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,再无他物。
秦离从储物戒指中,取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,丢在了桌上。
古籍的封面上,用一种极其凌厉的字体,写着四个大字。
《绝尘剑诀》。
“这是天剑宗最顶级的功法之一。”
秦离的声音,难得的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嘲讽,多了一丝严肃。
“从今天起,你开始修行这个。”
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一个月前高了一点点,也黑瘦了不少的小女孩,继续说道。
“徒儿,你天生剑心通明,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奇才。”
“为师希望你,能通过这本剑诀,修成至高无上的‘绝尘剑心’。”
说着,秦离伸出手。
宽大的手掌,轻轻地落在了苏涟漪的头顶上,揉了揉。
她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离。
好温暖的感觉……
她呆呆地看着他,忘了反应。
“好好修,别让为师失望。”
秦离收回手,语气平淡。
苏涟漪这才回过神来,她低下头,看着那本《绝尘剑诀》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,师尊。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秦离转过身去,背对着她。
在他转身的瞬间,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,终于绷不住了。
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,从他嘴角漾开。
很好。
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走。
这小丫头,已经彻底被自己拿捏了。
绝尘剑心,需要斩断七情六欲,心中唯有剑。
而他现在做的就是这样,等苏涟漪十六岁后修炼到一定修为后,在亲手杀死自己,那样就能完成任了。
完美。
秦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就在这时。
一只小手,轻轻地,试探性地,扯了扯他的衣角。
秦离的笑意瞬间收敛,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。
他转过头,垂眸看去。
只见小女孩正踮着脚,仰着那张小脸,正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师尊……”
她的声音糯糯的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“您说过,在我报仇之前,不能再用以前的名字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从今天起,该叫什么呀?”
名字?
秦离微微一怔。
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。
他当初为了让她彻底斩断过去,确实下过这样的命令。
叫什么好呢?
秦离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又执着的眼睛上,陷入了思索。
一个名字,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现实中世界中。
那个千年前,登临剑道之巅,无敌于世的绝世女剑仙。
是那个让整个天玄大陆都为之颤抖的名字。
“从今往后,你就叫……”
“苏青玄。”